现实追问:一个底层农村妇女受欺负,她的气该撒在哪里?

余国煌
2018-04-10 19:00:0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原文地址:http://movie.xunlei.com/reviews/104685?entrypage=filmlib&entry=newest

《我不是潘金莲》主要讲农村妇女李雪莲上访的故事,原因是她原先与丈夫秦玉河为单位分房(后来又说是为了二胎)而假离婚,丈夫假戏真做,在城里领到房子后娶了另一个女人。

整个影片依旧是冯氏钢炮喜剧,可以看出每一小段导演都用心在表达,希望表达和讽刺的东西不少,而这些东西却又如此真实而常见,电影里中有的通过精心设计的台词体现,有的是通过演员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传达,比如说李雪莲初次找王公道时,用弯弯绕绕的关系网,还有大鹏饰演的王公道见了李雪莲时的表情态度,活脱脱是见小白菜的反应;再比如李雪莲提出请屠夫帮忙时,屠夫那色眯眯的眼神,提出的条件。

没有哪一种好是平白无故的,就算是菜市场上挑的一块肉,里面的情感也如世界纷呈。这些细挖的话,会很有意思。但是,现在主要想谈的是群众的气该撒在哪里?这也是看完之后,我触动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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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http://movie.xunlei.com/reviews/104685?entrypage=filmlib&entry=newest

《我不是潘金莲》主要讲农村妇女李雪莲上访的故事,原因是她原先与丈夫秦玉河为单位分房(后来又说是为了二胎)而假离婚,丈夫假戏真做,在城里领到房子后娶了另一个女人。

整个影片依旧是冯氏钢炮喜剧,可以看出每一小段导演都用心在表达,希望表达和讽刺的东西不少,而这些东西却又如此真实而常见,电影里中有的通过精心设计的台词体现,有的是通过演员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传达,比如说李雪莲初次找王公道时,用弯弯绕绕的关系网,还有大鹏饰演的王公道见了李雪莲时的表情态度,活脱脱是见小白菜的反应;再比如李雪莲提出请屠夫帮忙时,屠夫那色眯眯的眼神,提出的条件。

没有哪一种好是平白无故的,就算是菜市场上挑的一块肉,里面的情感也如世界纷呈。这些细挖的话,会很有意思。但是,现在主要想谈的是群众的气该撒在哪里?这也是看完之后,我触动最多的。

·讨一个公道

如上所述,李雪莲第一次是找法院的王公道,希望讨一个公道,这个公道不是当事人可能体会不了,甚至会觉得可笑——要法院判定一年前李雪莲与丈夫秦玉河的离婚是假离婚,两人恢复婚姻的名义,同时立即办一次真离婚。说起来很绕,听起来更绕,而且真这样做,很多人都会觉得多此一举,但是作为当事人,李雪莲心里可不是这么想!她想的是什么呢?她不服,要一个公道:明明当初说的是假离婚,现在婚离了,你秦玉河分了房子,就名正言顺另外娶了一个女人,而且整个事件都不曾知会过我李雪莲一句半句,不信守约定就算了,没有对我的一丁点尊重。

于是,李雪莲要讨说法,这个说法的本质是要证明这件事秦玉河做错了,还自己一个公道,一个尊严,一个来自于精神上的慰藉或偿还。整个过程,从世俗利益上来讲,李雪莲并不会也不想从中获取任何好处,这也是从法院审判长、院长、县长、市长他们都不能理解的,他们也不屑于理解。他们看来的小事,在李雪莲看来可是关乎人格尊严的大事儿。

李雪莲送了礼物给王公道,没有得到公道,法院判定那次离婚是真离婚;找了县长,县长推诿,换了秘书的衣服从后门逃走;在市政府举牌上访,市长顾及省长来检查,一句把她弄走,于是李雪莲就被送进了拘留所改造。

一次次的受挫,李雪莲也有点心灰意冷,觉得不会有人理解,跑去和牛说话,居然发现牛也别过头不理解。最后,她只能退步:只要丈夫秦玉河能够亲口承认,一年前的离婚是假离婚,也就是他承认自己做错了,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这时候事情已经无形中闹大了,搞得全县人都知道。秦玉河不敢大方地认个错,因为一认错,全县人都会说他是个负心汉,不顾情义道德,辜负了李雪莲。正如之前假离婚的主意是李雪莲想出来的一样,这次事情的搞大也是李雪莲一手造成,真够讽刺,也真够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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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升级

李雪莲像失足掉入了沼泽,越挣扎陷入越深。秦玉河不会承认,反而要证明自己有理,于是扯出了李雪莲不是处女的问题。这个是问题吗?从一旁喝酒的人反应来看,既是问题,也不是,至少不是很大的问题。但,问题就出在,秦玉河以此为由,骂李雪莲是潘金莲。

一句话彻底引炸了李雪莲!李雪莲由离婚的问题,转到了她是不是潘金莲的问题。

秦玉河一句话把事情搞大了,正如一旁吃酒的朋友说的,“明明是这件事,你说成了另一件事。”李雪莲新婚之夜的坦诚,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瞧不起和鄙夷。

说句题外话,且不谈处女的问题,很多夫妻或男女朋友在床上都会鼓励另一半谈谈之前的床笫之事,甚至要求对方聊些细节,要求的时候肯定会说:“没事儿,你放心说,大胆说,我不介意。”而实际,你所说的,TA都会记在心里,说不准往后争吵之时会提起,那时候TA也远远不如当初说时的潇洒与豁达。同理,新婚之夜秦玉河要李雪莲交代不是处女这件事时,她肯定想不到它会成为秦玉河日后无情抛弃时的底气。

扯远了,李雪莲结婚前与人恋爱发生关系,不是处女,与她是潘金莲,其实是两个概念。婚前性行为早已常见,十年前就算少,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更不是道德作风这类的事;而潘金莲婚内偷情出轨,甚至毒死丈夫武大郎,这可不止是道德败坏,还有违人伦,两个的性质天壤之别。

李雪莲是真的生气了,很大的气!她回去时的反应是我要杀死秦玉河这个畜生。我看到的是一个农村妇女,面对整个社会时的极端和无奈。

是的,法院政府给不了公道和交代,丈夫不承认错误,还扣了个天大的屎盆子在头上,此时的李雪莲是无奈的,她的气不知道该撒向何处?

其实,也没有地方允许她来撒这口气。她只好磨起了砍菜刀,她要杀人!看到这里,观众都提醒吊胆,真担心她成功了,杀了人也害了自己。但是很快又回到实际了,她只是个弱女子,打不过秦玉河,也杀不了他,于是她需要帮手。找表弟,行不通;找膀大腰圆的屠夫,甚至答应和他上床,屠夫不敢。

社会是如此残酷无情,李雪莲作为个体的尊严被深深地伤到了。她的复仇名单已经不仅仅有无情郎秦玉河,更是有整个纵容秦玉河这等败类存在的司法机构、政府机关。

人是逼上梁山的,无处宣泄的气累积在一起,爆发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但我们可是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李雪莲真的凭着出卖自己的美色(抱歉,作为一个农村妇女,不是歧视,她除了自己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好拿出手的),收买了杀手帮她完成了名单上的任务——杀了市长、县长、法院院长、秦玉河等等,那么结果也只是一场悲剧。

回到现实,摊开新闻报纸,你发现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死亡名单上的对象没有那么高级而已。前段时间报道的因为强拆问题,男子失了工作没了女友,甚至被暴打一顿,忍无可忍杀死执法人员,最后被判死刑,不就是例子么?

·上访以及上访“成功”

还好,李雪莲想到了去北京上访,更好的是,她还真找到了机会,拦住了首长的车,上访成功。从上访这点来说,李雪莲在上访界绝对是类似于商业界中的雷军、群众演员中的王宝强、成龙这类人物。雷军说,站在台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李雪莲的台风口是在北京的办事处召开了省里的一会议,恰好暗恋她的同学赵大头在办事处里面做厨师。冯小刚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人情社会,这也是体现。当保安队长说起规矩,不让李雪莲留在办事处时,赵大头说保安队长“这时候你讲规矩啦,吃饭打菜时怎么不见你讲规矩,每次都要我挖深一点。”中国的人情都渗入到食堂的一勺饭菜之中,冯导真是个毒舌的家伙。

上访是成功了,来源于有那么个同学恰巧在地方驻北京办事处做厨子,来源于告状时遇到了一个开明的领导,肯为弱女子讲话的首长。不过细细品味,那位首长说自己“被逼上梁山”不得不说的那些话,是站在李雪莲的角度上来谈的么?他真的有想维护李雪莲的利益吗?真的有理解李雪莲喊冤告状的需求吗?明明他最后的落脚点是落在了怎么这么芝麻大的一点小事,能变成大事,捅到北京来了?想到这里,不觉之中一身冷汗。

首长的一句话,省长立刻把市长、县长、法院院长全撤了,其中的讽刺不言而喻。李雪莲的上访看似成功,其实却没有成功——秦玉河没有受到惩罚。

李雪莲的气还是没出,于是她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依然在上访。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但是好歹,李雪莲现在是在北京上访成功的人,用电影中的话来说“她与北京之间形成了一种联系,就不再是一般的农村妇女”。于是,她也开始受到政府的关注和重视。尽管如此,那些来自政府的重视,也只是官员们担心自己的乌纱帽,而不是真正的为老百姓着想,更不是站在群众的立场角度去解决事情,因此李雪莲的气和冤还是无处发泄。就算是新法院院长王公道提着猪腿攀亲戚过来说好话,县长郑众拿着拟好的保证书,市长马文彬亲自切好母亲的腊肉,来到李雪莲的小店一起吃饭,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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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上访——信任问题

讽刺的是,时间抚平了李雪莲心中的伤口,李雪莲决定不去上访时,反而官员们不信了,非要她拿出个理由来。那些人的表现,就像看狗血电视剧、狗血鸡汤看多了的白痴,似乎主人公非得经历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才相信她的思想会发生改变。往深里说,这是信任危机,体制里的人天天喊着讲诚信讲信用,反而自己做不到,连相信别人都做不到。

这下好了,本来不想去北京上访的李雪莲又被逼着去上访了。

其实,那些官员们不相信的根源,可以从他们的表现中看出来,最明显的是张译饰演的法院工作人员贾聪明。贾聪明告诉郑县长,我以我的公职保证,李雪莲不会去北京上访,郑县长说了一句:“你告诉我那么多,应该不是纯粹是为了组织分忧吧?”体会一下这句话,充斥的是利益关系,这利益关系甚至都扎根极深。

果然,贾聪明这么做是想郑县长提拔,做法院的副院长,赵大头按贾聪明出的主意,搞定李雪莲,是为了给自己在畜牧局当临时工的儿子转正。层层之间,都是利益关系,因此他们不会相信李雪莲说今年不上访是真的,换句话来说,如果李雪莲这时提出要求,比如说要在县里弄套房子什么,他们才肯真正相信。这也可以联想到医院里送红包的事情,病人家属们只有看见主治医师手下红包,才肯相信他会尽全力救治病床上的亲人。信任危机这话题又很自然出现了。

王公道说,李雪莲原先是一个人上访,现在是三个人——政府以为她是小白菜(可怜人),丈夫以为她是潘金莲(不守妇道),她以为自己是窦娥(含冤)。李雪莲的冤是丈夫负心就算了(反正她不打算挽回丈夫),他还说自己是潘金莲,这个话会在全县传开。里面暗含的还有一个问题,中国社会的民间舆论问题。

搞笑和讽刺的是,问题最后的解决是秦玉河疲劳驾驶,死在交通事故上,没有人可以为李雪莲沉冤得雪,证明她不是潘金莲,于是她不再上访,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准备上吊自杀。李雪莲听到秦玉河的死讯,整个人瘫在地上,喊了句:“秦玉河你个畜生,你倒是死了,但却整整害了我十年啊。”

自杀的时候,她遇到范伟饰演的看果园老头,老头劝她,真要死的话,不要死在我的园子里,去对面的果园上吊,这样不仅不会害到我,还能帮我搞垮对面的竞争者。一句“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换一颗”打开了李雪莲的心结,于是她找到了活的勇气,放下了过去。整个影片“温馨”地结束了,还是类似于传统戏曲的圆满大结局。

至于上访,已经变成了笑话,连别人在李雪莲面前提起时,她自己也会跟着笑。至于李雪莲到底是不是潘金莲呢,整个影片只有李雪莲关注,那些所谓为民办事的都游离其外,也没有人给她个证明。

那么回到标题,一个农村妇女的气到底该撒在哪里呢?或许电影里荀院长给退休老院长庆祝金婚时,这老两口子就说出来了,“忍”,“不对,是四个字——一忍再忍”,中国人的智慧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高”,虽然结局里有阳光,倒还是能看到悲苦的东西无处不在。我也不愿意提什么说教类的话,体制里高学历多得是,他们懂得比我们多得多。我倒是很好奇,一些体制内的官员看完这部电影作何感想?

·总体感觉及评价

总的来说,这个电影可看性很高,全程喜剧是靠真实得可怕的镜头堆砌而成,看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很高兴今年能看到好些部关注底层个人内心、关注人性人格的电影,比如《路边野餐》《火锅英雄》《长江图》《驴得水》等等。这样的电影是社会的良心,至少也会让人去思考些什么。

但是就《我不是潘金莲》这部电影来说,我不大满意结尾,张嘉译饰演市长马文彬的那一段反思和说教其实没有说到点子上,看上去深刻,细细品来还是模棱两可,官话一堆。

最不满意的结尾是最后一段李雪莲遇见被撤掉的县长时,说出的二胎原因,太显得狗尾续貂,画蛇添足,而且给人感觉非得出个人命,把事情搞大才算合理,十几年的上访才说的过去,感觉冯导拍着拍着又掉回到了高逼格、主旋律、大集体主义这类的怪圈里去了。

我很好奇,像李雪莲这么真实事情就不能屹立于屏幕么?为了分房假离婚,难道出发点不对,之后受到不公平待遇,受了气,是不是就没有权利上访,甚至没有权利大喊一声“我不是潘金莲”?是不是非得为了腹中为成型的胎儿,死上个把人,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纠缠个十几年?其实前面这些故事已经很圆满了,遇到旧县长也好,但确实没必要最后来那么点煽情,倒是可以简简单单地和旧县长说出自己简单的要求——我就是想告诉大家,秦玉河负心,“没离婚”就另娶,我要他认个错而已,后来的上访,只想说我虽然不是处女,但是我更不是潘金莲,仅此而已。

最后讲一个本人亲历的故事,《潘》取材于江西婺源,恰巧我也是江西人,前段时间爸妈打电话说家里的茅厕和闲置屋被强拆了,没有赔钱就算了,也不曾知会家里一句。他们电话里满腔愤怒,一肚子气,说要法院告村委那些人,于是我便联系了当律师的同学,让父母这边也准备好证物之类的。结果母亲回到老家,当天就打电话给我说我们不告了。我很好奇,为什么?明明之前还说得若有其事,怎么突然变卦。原来是乡镇政府里一个办事员拉着我母亲道了个歉,承认他们强拆是不对的,母亲的气就消下去了,她担心我还不理解,劝我说:“你看,人家政府都承认自己错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有这么个表态,就够了。”

啰嗦一大堆,其实最后想表达的是,如同我亲历的事情一样,简单的结尾比煽情更真实,真实才能更具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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