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我投票》:关于一群8岁大孩子的令人如坐针毡的政治戏剧

孟伯颜
2018-04-10 16:57:3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2016年12月16日,由陈为军执导的《生门》即将上映。

耗时700多天多机位跟踪拍摄,从40个家庭迎接新生命的故事中选取了4个作为代表。虽然这是一部纪录片,不过故事性较强,主要讲述了这4位遭遇极端情况的产妇及其家人在医院生产过程中经历的种种考验。

孕妇夏锦菊因为前置性中央胎盘,面临高风险的分娩过程,随时发生大出血而人财两空。真实纪录拍摄几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过程中,妈妈所经受的痛苦与付出,医务人员的辛苦与奉献。

2008年,陈为军执导的另一部影片《请为我投票》获奥斯卡最佳纪录片长片提名,但由于涉及敏感题材,未能在中国大陆上映。

湖北武汉市常青第一小学一个班级,尝试班长竞选,3个候选人表演、辩论、拉票,由学生投票。竞选中,有互相挑毛病的辩论,有舆论造势,也有诋毁,还有“贿选”。这场儿童世界的模拟选举,被武汉电视台的制片人陈为军拍摄成纪录片《请投我一票》。《华盛顿邮报》称其为“关于一群8岁大孩子的……令人如坐针毡的政治戏剧”。

该片的主角无疑是三个竞聘班长的孩子。这是在导演及班主任的精心挑选下产生的三个性格、背景迥异的小学生。

大眼睛小胖子成成应该是三个孩子当中比较出色的。他站上讲台展示才艺从容自信,笼络选民、与大家打成一片,幽默地模仿范伟“缘分啊”表现出他的亲民与社交能力,与对手小菲辩论时的咄咄逼人、针锋相对把对方逼问得哑口无言足见其反应灵敏、头脑机智且情商极高。拍摄过程中,一个选民被记者采访时说要把选票投给成成,成成却拉过记者对他说:“等我离远点你再问她,看她怎么说?”十足地一个小机灵鬼。他非常善于搞权术,经常对选民及对手威逼利诱,显得足智多谋。

罗雷是个信奉“以暴制暴”理念的孩子,他经常打人,但却并无良策。他最后的胜出完全是由于他父母的计策——两次的贿选。通过请全体选民搭乘轻轨游览市区、给全体选民送节日贺卡来博得小朋友选民们的支持,只能说罗雷的家长太了解小孩子的心理,无足轻重的小恩小惠就让选民们投出了他们自以为同样无足轻重的“神圣的一票”,从而使罗雷无悬念地夺取了班长的位置。

小菲是个典型的成绩优异的乖乖女,正直、善良,她从一开始就似乎比两个男孩子“晚熟”很多。当两个对手已经开始谋划一场阴谋时,她还停留在“友好竞争”的美好想象里,她对即将加入的纷争显得茫然及缺少准备,使得她在竞争的刚一开始就处于相当的劣势。当起哄、诽谤的声音轰然而来的时候,小菲无措地哭了,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在这场竞争开始的时候,小菲的潜意识里并没有非常明确的竞争意识,因为在另外两个对手表演或拉选票的时候,她总是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仿佛她是置身事外的人。而另两个候选人,不论是哪个对手站上了讲台,他俩不是表情凝重就是在台下捣乱,相比于小菲,他们似乎更明确自己的利益所在。恰如有人说到的,小菲竞聘班长的初衷可能很简单,她对权力并没有什么兴趣,竞聘班长只是对自己“好学生”身份的一种证明,“班长”似乎是一种优秀的符号。但是小菲的弱点也是显而易见的,缺乏自信而又过于“乖巧”,使得她无论是面对对方的正面攻击还是人身攻击都无力反击。

围绕这三个孩子身上发生的这场“民主”闹剧里,三个孩子在无意识中上演了许多叫人“如坐针毡”的丑陋戏码。就连最后的小菲也干起了挑对方毛病、数落对方缺点的行当。我无意于怀疑甚至批评这几个年幼的孩子的道德问题,因为这个故事中的孩子很大程度上只不过是家长们的扯线木偶,浑然不能把握自己的方向。

于是我们又开始思考人性的善与恶。性善说与性恶说的你争我夺、孰是孰非,古今中外的大家们已经争论了数千年。

一次,我问一个身为基督徒的朋友,怎样理解人性善还是人性恶。他回答,我们有向善的渴望,但是却有向恶的欲望和倾向。我以为,这个答案很有启发性和参考价值。人无“完人”,每个普通人都有心中的小恶魔,但是我们必须用向善的灵魂来压制向恶的肉身,否则,何以为人?

我一直认为,从某种程度上说,社会纪实类纪录片最能体现纪录片这一影片类型的价值。当下纪录片类型繁杂,很多“伪纪录片”鱼目混珠。诚然,如《舌尖上的中国》、《世界遗产在中国》、《故宫》以及凤凰卫视纪录片栏目《凤凰大视野》等主流纪录片节目受众广泛,其文献性、纪实性、科普性的价值不可忽视。但我总觉这些片子如果成为主流纪录片甚至被作为纪录片这一片种的代表性作品的话,未免辜负了某些纪录片这一片种与生俱来的揭露社会现实、揭示生活真相的绝妙能力与无可替代的价值。而这样的品质是文献类、科普类纪录片所无法承载的。

我们国家当下的那些主流纪录片大多以文献片、科普片的形态出现,充斥着主观、戏说性质以及失实的故事化倾向,使得纪录片这个片种已经和它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本质与面目越走越远,甚至背道而驰。

所以,如同《请投我一票》这样以跟拍记录社会事件的现实题材纪录片就显得尤为珍贵,但也正因为它难于操作、阻碍重重也使之成为鲜有创作者问津的领域。也正因为它是观察、思考甚至更多是揭露、批判现实的利器,使得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这类作品都非常难得。也正因为如此,《请投我一票》等一系列优秀的纪录片更显弥足珍贵。

之所以称片中所谓的“民主”选举为“闹剧”,是因为,无论是参加班长选举活动的“选民”还是“候选人”甚至是“主持人”都不懂得民主的含义,不知道民主选举的意义。

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在候选人及候选人家长的眼里,竞聘班长是一种利己行为。他们之所以残忍,是因为他们把竞聘班长这个事件当中所有为民服务的美好理想和使命感都剥夺了,留给无知孩子们的只剩下利益争夺的厮杀。

虽然在现实的政治社会中,很多候选人当选之前对选民信誓旦旦,心怀民众、一心要为民谋取福祉的人不可谓没有,但是当他身居高位、手握权力之后,能否不忘初衷,将会成为一个折磨人的巨大问号。

但是还没有坐上班长“宝座”的孩子们就在家长的影响下进行赤裸裸的权力争夺,毫无信仰和理想可言,也是让人感到心寒。竞选失败的候选人哭泣了,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是为了不能为同学服务而感到难过吗?镜头同时也捕捉到了两位失败候选人支持者的眼泪?他们为何落泪?背后的答案叫人深思。是我们教育的问题还是人性本身的问题?

身为“选民”的同学们根本不知民主为何物,更不知“权利”为何物,更不清楚这场民主选举与自己何干,所以凭着一股“任性”和“冲动”,贪图了一时的便宜,选定了其实并不出色的小男孩罗雷。班长投票选定的结果尘埃落定,教室里选民们欢呼雀跃、弹冠相庆,茫然的狂欢伴着摄影机的运动镜头让人对镜头里的这些“选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遗憾、怜悯与悲哀之情。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未来的命运。当罗雷夺取了班长的位置之后,马上露出了嚣张的凶狠面孔在教室里喊着“谁再讲话”。片尾,操场上带队的罗雷对同学们下达着指挥的命令,画面构图中的他始终处于正中高大的位置,似乎表达着导演的某些微妙的思考。

而片中的老师,作为导演的“同谋”,操弄和导演了这场选举的各个环节,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营造了真实,但是,这个活动与“民主”还远远不能划上等号。所以,老师口口声声的“民主”、“我的选票我做主”、“神圣的一票”无不充满了反讽的意味。

在如此毫无规则可言、不能明确“民主选举”最终目的以及各人无从了解自身角色的活动里,所谓的“民主选举”,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

所以,通过这部影片讨论民主、民主选举、民主制度,甚至通过它来引发政治思考都是无益的。

但是,民主之外,可以窥见和思考的却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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