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拥有审判的权力?

余伯年
2018-04-10 16:35:3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雪地上烈油燃烧着尸体,神情复杂的男人在自己点起的火焰前默默地擦去面颊上的血迹——[第三度嫌疑人]甫一开场便将最具视觉和情节冲击力的镜头抛了出来,在之后的电影时间里,则更像是在对火烬星灰里无数暗红深黑颗粒不厌其烦地细细拨检翻视。在这个过程里,导演向观众要求了十足的耐心。

作为是枝裕和的类型新尝试,本片难免受到比仅仅是他的又一部新片更多的关注并承载相应强度的期待值。关于谋杀、辩护、脱罪的题材,也将类型观影中对于悬疑的印象先在地附着其上。而是枝裕和却无意在这个地方故布类型常规之疑阵,我们看不到步步追查动魄惊心,也看不到幕后黑手凝神屏气,只是一片雪原,一场大火,然后仿佛一声轻叹之后宣告,米娜撒麻,我们开始吧。

影片的情节主线围绕律师重盛、嫌疑犯三隅和死者山中三个男人展开,并以重盛和三隅之间的博弈交锋构成矛盾核心。而这三个男人拥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父亲,并且更确切地说,都是不同程度上失职的父亲。重盛与妻子离异,忙于工作对女儿缺少关心,和女儿关系疏离;三隅三十年前因杀人罪锒铛入狱,被女儿怨恨一生不能原谅;性侵女儿的山中更是性质恶劣到泯失人性。

亲情和家庭作为横贯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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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烈油燃烧着尸体,神情复杂的男人在自己点起的火焰前默默地擦去面颊上的血迹——[第三度嫌疑人]甫一开场便将最具视觉和情节冲击力的镜头抛了出来,在之后的电影时间里,则更像是在对火烬星灰里无数暗红深黑颗粒不厌其烦地细细拨检翻视。在这个过程里,导演向观众要求了十足的耐心。

作为是枝裕和的类型新尝试,本片难免受到比仅仅是他的又一部新片更多的关注并承载相应强度的期待值。关于谋杀、辩护、脱罪的题材,也将类型观影中对于悬疑的印象先在地附着其上。而是枝裕和却无意在这个地方故布类型常规之疑阵,我们看不到步步追查动魄惊心,也看不到幕后黑手凝神屏气,只是一片雪原,一场大火,然后仿佛一声轻叹之后宣告,米娜撒麻,我们开始吧。

影片的情节主线围绕律师重盛、嫌疑犯三隅和死者山中三个男人展开,并以重盛和三隅之间的博弈交锋构成矛盾核心。而这三个男人拥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父亲,并且更确切地说,都是不同程度上失职的父亲。重盛与妻子离异,忙于工作对女儿缺少关心,和女儿关系疏离;三隅三十年前因杀人罪锒铛入狱,被女儿怨恨一生不能原谅;性侵女儿的山中更是性质恶劣到泯失人性。

亲情和家庭作为横贯是枝裕和电影序列的母题,在这部影片中依然牢牢占据着关键的地位,在辩护推进的表面之下微光闪烁。它是重盛的女儿以叛逆行为博取父亲的注意和关心,在父亲面前却又拒绝承认的“假眼泪”游戏;是三隅烙印在记忆中的,与四岁的女儿一起堆雪蛋糕的仅有的温情瞬间;是山中的女儿咲江与三隅的那一张在雪地里鼻尖发红的微笑合影……

与之前的电影作品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枝裕和的镜头向后撤去,在个体家庭之外廓入更宏大的社会背景,将情感人心并陈于对司法体制和公平正义的思辨反诘,表现形式上也更加沉缓克制,使得人物关系和情感复杂微妙,遍布暗礁。

身为律师的重盛带有反英雄的特质,他接下三隅案件的辩护之时便展现出对于案件真相的满不在乎,只是想要打赢官司皆大欢喜。而随着对于案件的不断深入,更随着自以为是的真相在三隅口中一次又一次的推翻,重盛不再能够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而这与其说是出于对法律正义的追求,不如说更主要地是出于对真相究竟为何的本能好奇、对于与三隅博弈的求胜之心,以及同为父亲的共情恻隐。而观众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重盛的行为去接收情况,分担着他的旁观视角,和他一样在被“蒙住眼睛”的状态中触摸着真实之象的碎片局部。

在行为的另一方,是始终让人猜不通摸不透的嫌疑犯三隅,他被称为“像容器一样的人”,原封不动地接受别人的话语与思想,并随之使自己和事件呈现出对方想要得到的模样。不得不说役所广司的收放自如的精湛演技将这个谜样人物塑造得真实可感,他可以是一心减罪不惜栽赃嫁祸的犯人,是详述捏杀小鸟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的凶手,也可以是在明信片中细细写下陪女儿玩耍细节的温柔父亲,是痛哭流涕含冤蒙屈的弱者,是为了保护女孩不惜推翻口供放弃减刑可能的大义之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三隅,也许全都不是,也许每一个棱面中都蜷缩着真实的残肢。但比不知道什么是真相更令人灰心的是不想知道什么是真相,律师只求业绩,检察只求结案,法官则时时刻刻顾忌着自己的声誉,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方肯耗费心神去拼凑真相的原貌。杀人者以一时之举动夺取了他人的性命,而司法机构凭借法律条文和既定流程裁定他人的生死,是否就确定无疑地站在正义的一方,操纵生命的“神圣”权力又是谁赋予的呢?

在三隅最终被判定死刑后,电影借山中咲江之口,向律师抛出终极追问,“谁拥有审判的权力?”最后的镜头里,律师在十字路口电缆纵横交错的线网下驻足,无论是司法还是人心的审判都不再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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