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暴裂无声: 三个半吊子和一个好故事

胡不喜乎
2018-04-09 23:11:4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个好故事”

电影的灵魂在于导演和编剧,越是在不会讲故事的电影环境里,一个好的编剧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最近半年的华语电影,相比《长城》、《妖猫传》等大手笔的口碑平平,几部将故事讲好了的的小制作影片诸如《大佛普拉斯》、《中邪》和《暴裂无声》等都大放异彩。

《中邪》采用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让恐惧扑面而来,《大佛普拉斯》则是采用纪录片旁白以及直接采用行车记录仪视角展开叙事,这两者的拍摄手法都极具创造力。

《暴裂无声》则是属于将既有悬疑片传统拍摄手法掌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风格上与《心迷宫》一脉相承。它的叙事方法与《疯狂的石头》大致相似,但其具有更为大胆的批判性以及更为深刻的荒诞性。

涉及到不同阶层不同犯案动机的悬疑片非常适合过度解读,所以我们会从贫富差距、社会阶层、电影风格等角度去剖析。这种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的思考固然没错,但是我更倾向于从故事性和人性这两个角度去解读什么叫做“暴烈无声”。

“三个半吊子”

《暴裂无声》主要有三条线索:矿工寻儿,律师寻女,煤老板意图消灭证据。这三条线索先是单独行进,然后慢慢产生交集,最后矛盾爆发真相水露石出。

矿工张保民是个暴躁且有勇无谋的人,前期与屠夫的干仗已作铺陈。后来与煤矿老板的马仔干仗,且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既哑又傻。后来他看都不看夺过来的袋子里装的是不是他儿子,就阴差阳错地抱走了律师的女儿。所以,矿工是智力上的半吊子。

律师徐文杰由于帮煤老板作伪证得到奖赏,但是良心受到谴责。在自己掌握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检察人员已经追查到他,他却不敢将证据交给检方。甚至在影片结尾,警察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在张保民救了他女儿的情况下,虽然内心煎熬却依然昧着良心隐瞒了张保民儿子死亡的真相。所以,律师是良心上的半吊子。

煤矿老板昌万年手段残暴、残害同行、威胁律师、打死马仔,杀人不眨眼。但是他有一个弱点,就是箭术差。这一点在影评中至少有两处暗示:① 影片前半部分煤老板独处射箭,却因为腰力或者臂力不足没射出去;② 后半段昌万年拉弓威胁律师交出证据否则就射杀他和张保民,但是绝佳的位置却射偏了。作为一个热爱引弓狩猎、藏着一屋子箭具和猎物皮标本的煤矿老板,在箭术上是个半吊子——这也是悲剧的开始。

一个有勇无谋,一个良心浅薄,一个残暴且射术差劲,将所有的偶然性集结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完美的悬疑故事。对于剧情类电影,故事性是它的言内之意,如果抛开它的故事性而光解读它的言外之意,实在有失激进。

随着这三条线索各自独立又逐渐交叉地铺陈,现实与回忆不断地闪回,真相如风中游丝慢慢拼接成一张网。这种故事的讲法在忻钰坤的处女作《心迷宫》里已经处理地相当纯熟,它给出一条条线索让你跟着剥丝抽茧,然后呈现不符心理预期的结果,绷紧你的神经,增强你探索的快感。

《心迷宫》的结尾是在真相大白后以一种悲悯讽刺的方式拷问人性,显得沉重悲怆。与此不同的是,《暴裂无声》是在电影快结束的最后一分钟还在让你似是而地揣度真相。然而最后以屠夫儿子粉笔漫画的震惊奇崛且措不及防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真相,让你咽下口水,胸如钝击,无从言语。

“始终是人性”

电影中的三个人代表着三种不同社会身份:煤矿老板昌万年是暴发富,代表着唯利是图,佛挡杀佛的有钱的坏人;律师徐文杰是代表着努力挣钱的城市中产阶级;矿工张保民代表着最底层的劳苦大众。

三种身份各有局限,所以慢慢地互相依靠。矿工走私了孩子,求助于煤矿老板;煤矿老板犯了事,求助于律师;律师的女儿被绑了,最后是矿工救了。

但隐匿于故事线之下的,是煤矿老板和律师共同杀害了矿工的儿子,真正的受害者是矿工及其儿子。在这一层层关系剖析中,自私、说谎、懦弱和暴力等人性的阴暗面昭然若揭。

由于懦弱和自私,徐文杰屈服于昌万年的弓箭威胁和金钱诱惑之下,不仅在小男孩被杀之后一声不吭,在自己女儿被张保民救后马上重新权衡利弊决定隐瞒真相;

由于自以为是的说谎,一号打手几次骗张保民,导致矿工直接介入昌万年和徐文杰的阴谋;由于凶残和狂妄自大,煤老板随意杀人、不计后果,在危机来临之际不顾一切消灭对方。

人的复杂在于人性的复杂,我们总在说如果怎样,结果就不会怎样。心理学家武志红认为人生的很多选择,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你的潜意识的选择。潜意识的选择结果,其实归纳了一个人最深沉的人性。我们所说的“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这一“念”,其实千丝万缕。

《暴裂无声》中最值得探讨的人物性格其实并不是矿工张保民,也不是煤矿老板昌万年,而是律师徐文杰。张保民代表了最无辜的受害者,最失语的底层多数,最无可奈何的暴力反抗者;昌万年代表着唯利是图,没有底线的黑心商人。

这两种人其实就是两种极端:一个掌握着话语权一个彻底失语;一个强权吃人不吐骨头一个被压制始终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我们置身其中,恐怕绝大多数会是徐文杰律师那样的人:通过努力读书工作,在社会上占据一席之地;一旦违背良心做了坏事,内心深处还是会有罪恶感;一旦惹祸上身,就只能被人欺负受人威胁;一旦安全脱身,马上丧失畏惧,权衡利弊,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这种人性,深植于大多数人内心。谈不上好坏,它就像凭空而来的一记闷棍,你不知从何而来,所以也无从发作。真正的“暴烈无声”,就是你深知其中的罪孽,却感受到最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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