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症不是一种理性分析学科,精神病症是一种文学

葵かりん
2018-04-09 13:25:48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则私人看片手记。

(文/吐貘)

※人审判人

看《虹膜》公众号有篇对是枝裕和先生的采访。他说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是想探讨“人审判人”这个主题。

作为是枝裕和电影多年的忠实观众,突然回想起,貌似他曾经触碰过这个议题。

他十几年前那部异质的武士复仇电影《花之武者》就点写过一次。在那个剑术不成器的蹩脚武士滑稽又明快的为父报仇故事中,武士对仇家出于寻私仇的制裁冲动,在目击了仇人放下屠刀安心家庭生活的图景后出现了动摇。武士的复仇恨意逐渐被“各回各家泯恩仇”的念头稀释,以至于开始反思起自己这场制裁的意义。这样看来,是枝裕和对这个主题算是蓄谋已久,早就对“人审判人”有过一次思量了。当时他借用了日本有名的忠臣藏故事作为映照,对“冤冤相报何时了”作了一次看似笑闹却充满宗教自省的探讨。

是枝裕和对于“人审判人”是心存疑惑的。

这很像基督教里认为的,任何人都是没有权利审判另一个人的,只有上帝拥有审判权。

在《第三度杀人》中,这个“人审判人”的舞台转换到现世的法庭审判,法官和检控方末尾关于二度杀人嫌疑犯三隅的仓促裁决,完成了点题式的

...
显示全文

一则私人看片手记。

(文/吐貘)

※人审判人

看《虹膜》公众号有篇对是枝裕和先生的采访。他说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是想探讨“人审判人”这个主题。

作为是枝裕和电影多年的忠实观众,突然回想起,貌似他曾经触碰过这个议题。

他十几年前那部异质的武士复仇电影《花之武者》就点写过一次。在那个剑术不成器的蹩脚武士滑稽又明快的为父报仇故事中,武士对仇家出于寻私仇的制裁冲动,在目击了仇人放下屠刀安心家庭生活的图景后出现了动摇。武士的复仇恨意逐渐被“各回各家泯恩仇”的念头稀释,以至于开始反思起自己这场制裁的意义。这样看来,是枝裕和对这个主题算是蓄谋已久,早就对“人审判人”有过一次思量了。当时他借用了日本有名的忠臣藏故事作为映照,对“冤冤相报何时了”作了一次看似笑闹却充满宗教自省的探讨。

是枝裕和对于“人审判人”是心存疑惑的。

这很像基督教里认为的,任何人都是没有权利审判另一个人的,只有上帝拥有审判权。

在《第三度杀人》中,这个“人审判人”的舞台转换到现世的法庭审判,法官和检控方末尾关于二度杀人嫌疑犯三隅的仓促裁决,完成了点题式的追问。法庭的死刑裁决,无疑就是众人借助法律裁判对于三隅所行的“第三度杀人”。

这便是正义么?

嫌疑犯三隅在律师重盛面前总共七次的变脸表现,已经把案件的真相引入了重重迷雾之中,对他的死刑制裁只求了一个结果,真相的判定则丢给了所有影片的观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观者仿佛都成了参与这场庭审的陪审团成员,依着自己的立场和判断给三隅定罪,一同参与了这场“第三度杀人”。

“人审判人”的戏码在现世的人间亦从未断绝。

过去一年,日本一桩著名八卦丑闻,便是本片中扮演死者遗孀、对女儿遭受丈夫侵犯熟视无睹软弱母亲美津江的齐藤由贵,曾经偶像黄金年代的少女idol,去年因为第三度被周刊爆出与男医师婚外偷情热吻照,公开向民众道歉。

舆论兴杀伐,“人审判人”并加诸道德罪名,由影片内延伸至影片外,加害者,被害者,孰是孰非,谁可一语道破之?

※加害者,被害者以及遗族们

在去年《第三度杀人》入围威尼斯影展造势的系列活动中,监督是枝裕和与脚本家坂元裕二在东京银座有过一次关于影片的对谈。

是枝裕和表示,自己在旧作影片《距离》中探讨“加害者、被害者以及遗族们”这个议题算是一次驾驭失败的完成经验。他在看过坂元裕二创作的电视剧《即使这样,也要活下去》对于这个议题的刻画后,认为后者比他剖析得更加优秀。

《距离》中,聚焦自来水投毒事件中被教众杀害的四位邪教团体主犯的家庭遗族以及他们的“其后人生”。那个故事中的邪教投毒主犯们既有加害者身份,同时也是被杀害的死者。而在他们各自家庭遗族的眼中,都仅仅是混进日常的普通人。

是枝裕和对于加害者,被害者以及遗族们的身份设置是具有多重性的。这样的多重人物身份设置手法同样运用到了《第三度杀人》的人物建设中。

作为影片起始便由于自行认罪确立了加害者身份的杀人嫌疑犯三隅,在案件真相堕入辨不清审不明的迷雾后,他又成了这场庭审制造出来的死刑被杀者。案件中作为被害者遗孀的美津江,不仅仅被怀疑买凶杀夫,同时也是食品厂食品造假事件中的加害者。案件的死者,被杀害的食品厂厂长既是此案的被害者,同时也是食品造假事件和女儿咲江性侵害事件中的加害者。

当故事行至中后段,对于加害者与被害者的思辨开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谁是加害者?谁是被害者?谁来定义?

还有那个明明声称自己遭受鬼父性侵的女儿咲江,她在宣称要在法庭上说出这一切后,也出现了一次变脸,她没说出来,在法庭上改变了证言,令这个一开始引人同情遗族少女的被害者身份变得可疑起来。同时她对于自己跛足原因几次暧昧的表述,也令她的讲述开始出现谎言的嫌疑。

人类不仅仅是最无权利审判别人的存在,同时也是情感动物。日本法庭审判的游戏规则是获取陪审团的同情,夯实你的受害者身份,也是让这场庭审倒向有利于自己所期待结果的裁判权争夺,即便靠的是谎言。

一旦达成,那便是操控人心之术。

某一度,咲江宁愿抹黑父亲,也不愿意让杀父凶手得到死刑制裁。可随着她此后在法庭上改变证言,显然她改主意了。至于她改的是什么主意,只有女孩自己知道。作为观看者,又只有靠自己去拼凑。

是枝裕和在这条线索上没有深入发展下去。他只给出一个暗示,让我们看到完成变脸的咲江走出法庭后脸庞滑下了一道泪痕。这道泪痕与此前出现过的,律师重盛那个因偷窃被捉的女儿在父亲面前流下的眼泪,两相叠加,彼此作用,形成了多义性解读的可能。要知道,重盛女儿的那场流泪,是一次表演,博取别人同情的表演。“…你看,很容易就哭出来了,呵呵,我啊,最擅长哭了。”莳田彩珠扮演的女儿对父亲这样说道,带着一种操控人心者得逞后的笑意,也带着一种对父亲的刻意刺伤。她原本是这对亲子关系中,承受重盛破裂婚姻的被害者,可此刻她身份凛然一变,成为令父亲哑然的加害者。

咲江的眼泪,几分真几分假,与她证言的真实度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第三度杀人》的赏析纵深来自于每个观众都跟角色一样拥有拼凑自己所还原案件真相的同等权力。但谁又敢说自己的理解是最完整的。如同吉田钢太郎扮演的世津律师提到盲人摸象的故事一般,这或许正是是枝裕和在讲述过程中操作的故事魔法,令观众和角色产生移魂共情的体验时刻。

※亲子关系

《第三度杀人》中,是枝裕和的亲子议题探讨承载到三对父女关系上。

关于案件真相,其中一种推论认为,是咲江杀父,三隅这个主动认罪的凶手只是个类似“嫌疑人X”的献身者。我无意推断案件真相,也不想寻找是枝裕和有否向东野圭吾借鉴设计凶案形制的点子,只想凝视咲江近乎弑父的那种心理如何生长出来的,那也是这个故事中没有展开讲述的一个悬念。即便鬼父性侵是来自咲江的编造,但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个糟糕到某种程度的父亲,才会让女孩一度怨恨到要编造自污谎言构陷的亲父。

作为女儿的咲江,确凿无疑地是这对亲子关系中遭受戕害的被害者。

在古希腊悲剧中,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在《第三度杀人》中转化成了父与女之间的亲子折磨。作为被害者的子女,对于加害者的父母,那种被害者反抗的心理脉络,实际上正应和了每个人成长所必经历的叛逆青春期。凡闯过这个关卡的,则被认为是长大成人,而迷失在此关卡的,便会由弑父心理外化为弑父行为,进行反向加害。轻者如重盛女儿那种对父亲的情感刺伤,重者便如影片中惊鸿一瞥闪现过的咲江弑杀亲父的那个真假莫辨的场景。

除开这种高强度戏剧化的亲子折磨的加害与被害关系之外,在现实世界中更普遍存在的是如同咲江母亲那种呈现为某种孩童化倾向、软弱的不完美父母。他们曾经都是亲子戕害的被害者,通过亲子间的代际转移,他们又从被害者自然过渡为加害者,将自己所受的戕害转嫁给下一代。

观察现代社会,这样的不完美废柴父母正越来越多,并成为社会的绝大多数。

是枝裕和多部电影的故事议题都是从这个母题发展生长出来的。当亲子关系附着在加害者与被害者身份之上,就建设出了各种是枝裕和故事里最常见的“良多式”人物。

《无人知晓》中江原由希子扮演那个为追求自我情感依靠弃置子女的无责任母亲,《奇迹》里小田切让扮演那个需要未成年儿子照料日常起居的废柴乐手父亲,《海街日记》中因为自身的婚姻遗留问题造成同父异母四姐妹成为婚姻伤痕遗族的那个亡父,包括《步履不停》、《比海更深》、《going my home》里阿部宽三度扮演过,《如父如子》里福山雅治也曾经扮演过的,那个有着是枝裕和自我投影的“良多”,无一不应和了对于父母和子女,这对先天的互为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的反思。

《第三度杀人》中,齐藤由贵扮演的“被害者遗孀”美津江,同样是这样一个呈现孩童化倾向的不完美母亲。在那场她和女儿咲江双人空间的洗碗戏中,母亲在受到买凶杀夫以及与凶手不伦通奸的怀疑后,她展现无力感的表现是用头轻柔磨蹭女儿的脖颈,近乎一个婴孩般地在嘴里呢喃着求助的呼喊,而她求助的对象,正是自己的女儿,母亲和女儿的心理身份在这个时刻出现了转换,而这场戏也是全片视点由此前律师重盛的主观视点转移为观众全知视点的转折点。

而女儿咲江的反应,仿佛有些不易察觉的厌烦。此后咲江决定在法庭上供述鬼父性侵的证言,那是她弑父心理即将外化为弑父行为的时刻,可她此后放弃了,比起用证言弑父,她或许亦不愿意用证言救母,为母亲博得在食品造假和遗族赔偿中获得同情作半点努力。咲江脸庞滑下的泪痕,透过重盛的眼睛引发了观众的注意,那或许也是操控人心者得逞后的一种姿态吧。 同样,这也是引发重盛凝视咲江这个与自己女儿同龄女孩复杂晦暗程度的时刻,令他对咲江的共情之心的走向更加复杂。

同时,还不能忘了另一个于全片银幕时空都未登场的女儿——三隅那个怨恨了他三十多年、在北海道老家做陪酒女的女儿。重盛的北海道之行只找到了那个女儿上班的酒吧,透过酒廊小哥和陪酒女同事的只言片语,你几乎可以猜出那三十年多年的怨恨是从怎样一段人生处境里长出来的。再进一步,你甚至可以脑补一下,影片一直未正面提及的,三十年前三隅第一度杀人那桩案件,会不会就是这对糟糕的父与女关系引发的。

※容器与精神病人

作为嫌疑人三隅的辩护律师,重盛由一开始一心谋求为三隅争取从轻量刑,到最后即便在官司上一败涂地却仍然产生对于三隅这个人物产生强烈共情。

结尾那个在拘留所会见室重盛与三隅的影像在隔离玻璃上的叠影,直观展示杀人现场溅到三隅和咲江脸颊上的血迹以及重盛走出法庭抹擦左边脸颊的动作,加之大陆公映海报上重盛、三隅、咲江三人的叠置排列亦,将这种人物内里的勾连展现得暧昧而又充满各种解读的意味。

“他就是知道”,咲江被重盛追问她是怎么将鬼父对她的性骚扰告知三隅的时候,她这样说。

多么暧昧的回答。

可显然,在重盛看来,他那一刻确信这种回答的笃定。

这是人物灵魂出现重影的玩味瞬间。如同重盛在赶往北海道留萌的列车上打盹进入的那个三人堆雪人打雪仗的梦境时刻的效果的延续。

而影片中两处言及老夫少妻的对话:重盛的父亲对律所丰满的秘书打趣说,“儿子,你不追求,那我便去追求她咯。”;女房东领着重盛去三隅租屋途中八卦旁边一对年差24岁的老夫少妻,经常天雷地火勾动出大动静。这都令重盛、三隅、咲江三人在这场探寻之旅中如父如女的共情感,甚至闪现出些许超越年差、伦常关系的暗指意味。

重盛和三隅在拘留所会见室的几次见面,他们每一次对话交锋的场景,像极了小说家王安忆在谈论短篇小说源流时提到的,那种寒冬暖酒馆突然而至的饮酒客围炉讲述一则精悍奇事的氛围。三隅每一次变脸般地更改证言,即是完成了一篇他口中所谓的“故事”,前后算起来,近乎七篇风格迥异,却又肌理相连的短篇小说。深谙小说呼吸之道的是枝裕和在每一次真实与谎言之间出现跳跃时,他铺排了一种绝妙的文学议事结构。这在结构上也形成了影片文体上类似一部短篇小说集的结构。

三隅这样一个人物形象,也充满了文学意味。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另外两个著名的经典法庭故事里的经典人物形象。

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塑造那个拥有双重人格的大学生杀人者拉斯柯尔尼科夫,另一个则是奇斯洛夫斯基在《杀人短片》塑造那个对刑法杀人进行不断追问的充满存在主义色彩的杀人犯雅切克。

《第三度杀人》中的三隅,在七度变脸之后,他玩弄这场人类法庭审判的姿态有了一种充满献祭式的嘲笑。他嘲弄人类审判的荒唐,他以一种类似引线一般的作用引爆着每一个注视这个故事一步一步走入人性的深邃幽境。那个深幽的所在究竟长一副什么模样?那是一种你即使很厌烦,也必须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看个清清楚楚血骨嶙峋的所在。重盛眼眶噙满了泪,他一定也看到了某一幅图景。与此同时,他也在那一刻成功被三隅操控。每个观者,谁不如是。

三隅在监狱中展现出来的牢房生活图景,几乎接近一个清教徒。而他在影片末尾宣称,自己只是一个“容器”,这又如同在重盛心底炸响的一声恶魔耳语。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属正哪个属邪?透过对这个“容器”的所装之物的观察,你得出的答案,差不多就是你自我内心的一种镜鉴。

这几乎是一种宗教式的追问。

死刑判决已定,重盛走出法庭的时候,他下意识拿左手抹了把脸颊,那上面并没有血迹。他却有了邪气。

是枝裕和说,这部影片的完成,由于役所广司先生卓越的表演,引到了他从未预计过的境地。役所广司的表演贡献了值得全世界所有表演系学生反复观摩的现身教学。

三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是枝裕和借重盛父亲,那位三十年前未能判处三隅死刑的老法官之口说道,“三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症不是一种理性分析学科,精神病症是一种文学。”

9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1)

添加回应

第三度嫌疑人的更多影评

推荐第三度嫌疑人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正在热议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