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色,戒 8.2分

Lust, Last

Chelsey
2018-04-09 10:34:2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几日会上被问了一句,“你们说,《色,戒》里王佳芝为什么会爱上梁朝伟?”

想来这问法也很有趣,人们会说“王佳芝”而非“汤唯”,却不记得梁朝伟饰演角色的名字。换言之,王佳芝大于汤唯,易先生则小于梁朝伟。此刻王佳芝是有血有肉的,而与她对手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符号,“特务头子”四字仿佛能够概括他的全部特质,姓甚名谁皆可省略,他只是一位先生。

那么,这样血性的女孩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符号化的男人? 激烈的性爱、战时的相濡、示爱的物件或是某一时刻的眼神?

易先生果真只是一个符号吗? 那这符号褪到字表,还有什么外延?

首当其冲,是“暴力”吧。汪伪政府管家,暴力与权力接踵,他会向王佳芝描述囚犯在自己眼前脑浆迸裂的过程,他不停地问,你知道吗、你懂不懂。与此同时,岭南大学的同学们,也在一遍遍告知王佳芝,你要知道、你要懂。同学们杀死老曹的段落迂回得十分刻意,王力宏饰演的邝裕民插下第一刀后,每个同学都用同一把水果刀温暾地捅了老曹数次,像被用一支铅笔执行凌迟,一贯胆小的女生赖秀金也颤抖着端起了枪。窗外,王佳芝目睹了全程,同学们口中的“家国大义”,也不过是慢慢杀死一个不在同一阵营的中国人,促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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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会上被问了一句,“你们说,《色,戒》里王佳芝为什么会爱上梁朝伟?”

想来这问法也很有趣,人们会说“王佳芝”而非“汤唯”,却不记得梁朝伟饰演角色的名字。换言之,王佳芝大于汤唯,易先生则小于梁朝伟。此刻王佳芝是有血有肉的,而与她对手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符号,“特务头子”四字仿佛能够概括他的全部特质,姓甚名谁皆可省略,他只是一位先生。

那么,这样血性的女孩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符号化的男人? 激烈的性爱、战时的相濡、示爱的物件或是某一时刻的眼神?

易先生果真只是一个符号吗? 那这符号褪到字表,还有什么外延?

首当其冲,是“暴力”吧。汪伪政府管家,暴力与权力接踵,他会向王佳芝描述囚犯在自己眼前脑浆迸裂的过程,他不停地问,你知道吗、你懂不懂。与此同时,岭南大学的同学们,也在一遍遍告知王佳芝,你要知道、你要懂。同学们杀死老曹的段落迂回得十分刻意,王力宏饰演的邝裕民插下第一刀后,每个同学都用同一把水果刀温暾地捅了老曹数次,像被用一支铅笔执行凌迟,一贯胆小的女生赖秀金也颤抖着端起了枪。窗外,王佳芝目睹了全程,同学们口中的“家国大义”,也不过是慢慢杀死一个不在同一阵营的中国人,促使他们举起刀枪的,不是眼中的仇恨,而是恐惧。那么邝裕民所信奉的东西同易先生又有什么差别?这信仰分不清是出于爱国还是护己,或只是为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寻一个死得其所的宽慰。

再来,“谎言”。“伪政府”,一个“伪”字把一切钉在耻辱柱上。然而麦太太其人不也是全盘伪造吗?以谎言击破谎言,用生命换得永生,这其中有谁的谎言、谁的生命更高级一些?当骗术被等同于韬略般推崇,怕是王佳芝自己也分不清假假真真。只知道易先生那句“我已经很久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我信你”、那句“你跟我在一起”、那伸手抹掉的泪,是真的。当一腔孤勇变成救国的盲目,“个体消亡能够改写历史”也成为谎言的一种,在谎言中如何自保,这谎言中可还有真残存。如果这爱欲是真的,是否这份真比最初的孤勇更可贵。

再者,“虚伪”。军阀是虚伪的,政府也是虚伪的,那么王佳芝的上级被易先生杀了妻儿,仍要同他在桌上把酒言欢,何尝不是虚伪的一种?我们到底在忠于内心的感受,还是在忠于人造的信仰。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如果骨血已经被抽干,要拿什么来沸腾。如果信仰使人不得不经受苦难,它更大的价值是教人虚伪地说着“我不痛,我很快乐”。在这种意义上,根本没有黑与白的阵营,战争年代营生艰难,虚伪,令活着容易一些。

最后,“不忠”。易先生,有妇之夫,肆意纵情纵欲,于妻不忠;身在乱世,倒戈傀儡政权,于国不忠。可是邝裕民将心爱的女人拱手相送,是忠于家国吗?赖秀金面对死亡怕得梨花带雨,是忠于使命吗?这些优等生们,从未懂得献忠真正的意义。

波涛汹涌之物,表面上都异常平淡。数千年的文化意识落在内敛上,战时尤甚。太复杂、太奇崛、太壮阔,反而太沉默。不如“易”以冠之。易先生是标签吗?是罢,那么他身上的秉性,所谓正人君子们,也一样不少。覆巢无完卵,破损的人们拥抱在一起,成了新的茧。一首《天涯歌女》,唱给沦落的国、沦落的人,王佳芝恨着,爱着,唱着那句“患难之交恩爱深”。

家国爱我,赠我一粒毙命药丸,它占有我的肉身。战友爱我,却亲手将我置于两个男人身下,他占有我的信仰。汉奸爱我,信我,送我钻戒,他想占有我的灵魂,他说“我们在一起”。若说这些爱有高下和贵贱,分志士和贼寇,那其中是谁没有过暴力、谎言、虚伪、不忠、利己和背叛?家国吗?战友吗?王佳芝看懂了,掌权者或反权者,皆是“人”而已,是战争中的漂萍。

《色,戒》绝不只是一个懵懂少女在信仰和情欲中做选择的故事,表问题之下,里问题才是导演的用意。

李安的电影永远在探讨个体欲念和社群信仰的关系,欲念包括真实的爱和感受,信仰包括国家、家庭和道德传统。如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表层问题是“我和老虎在一艘船上,我能否活下去”,本质问题是“社会残酷,不需要信仰,有信仰的人会死,没信仰的人能生,我还要不要有信仰?”

那么王佳芝最后的抉择,把我们从表问题带回了里问题。

群体之爱和个体之爱都有着同样的不堪和身不由己,那么前者是否真的比后者更高尚?哪一个真正值得付出生命?

王佳芝的答案,就是李安的答案。

一切的起因是一场爱国主义话剧,而家国之爱只是台上的戏,是热血优等生的乌托邦。戏假情真,戏是假的,情才是真的,谁最懂这戏假情真,谁便是最有情的人。深谙此道的,不是家国战友,是易先生,他有名字,易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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