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巧和纯真的博弈——电影的倒退

Maat
2018-04-09 10:26:3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电影百年进化,沾染太多人类的机巧,导致当代电影过于“精致”。为达目的,导演们心机算尽,当然这对社会进程无伤大雅,甚至有促进经济之作用,但这无疑是文明的疟疾,知识越广博的精英阶层(含括电影创作者和受众)越容易犯病。《年轻气盛》里有一段对话:

Jimmy: “tell me about Stravinsky”.

Fred: “well, he once said that, intellectuals have no taste. from that moment on, l did everything l could, not to become an intellectual”.

知识分子没有品味,Fred坚信,他从此立志不做知识分子。为什么?知识分子已被驯化得巧智难挡,他们更擅长理性逻辑思考,越复杂越好。极端地说,情感的怦然心动于他们而言太“低能”,甚至这种没逻辑,没由来,没理性的情绪是他们不耻的,无法理解的,更有甚拒绝理解。伟大艺术作品向来是情感的非理智的,是诗性的非论文的,是印象的非主见的,这已超越他们认知。

《特别响,非常近》(2011)非常成(jing)功(qiao),哪方面?赚(mei)钱(su)的商业大片,除了小屁孩的偏执和狂妄入木三分胜似打鸡血,剧情可不简单,9/11事件、片尾妈妈深情告白、解开亡故老爹的谜底、神秘爷爷回归...剧情之复杂,大众看出精巧绝伦的布局,温暖动人的故事,觉得自己领悟到了,高呼这部电影好啊!导演成功地,眼泪、口碑、票房一把赚,出尽风头。很负责的告诉大家,导演是知识分子,但他绝不是艺术家。这部电影豆瓣热评前七条,除了一条四星,其他六条一致五星好评。我不得不说“导演侬结棍了(上海话“厉害了”),大众G点,稳扎稳打全get到了,侬不去研究心理学太可惜”。为啥这七条评论可以代表大众?因为它们最热。木心有句话“畅销书标示着那个畅销范围的水准”,套过来“热门电影标示着热门范围的品味”,问题不在导演,在捧它的观众。

相比之下,《卡比利亚之夜》(1957)太“乏味”了,为叙事而电影。就讲一个妓女索然的生活片段。一听这简介,吓退无数人,还是不看了,再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你将要错过一个亿。里面所有情感露呈(费里尼只拍情感的露呈)都是真实、直观、动人的。卡比利亚在教堂那段辛酸的祷告,动容啊,然而当她发现生活并没因祷告而变好时,她怒了,但气一消,她就放下,说放就放,洒脱得豪无由来(这个毫无由来电影多次体现,是不自觉的,非理性的,稍后再议)。她在舞台上被催眠,展示了摘下生活面具,纯真、敏感的她。那一刻台下鸦雀无声,没人起哄了,大家都沉醉在这个假想的幸福场景中。那一刻,不光电影里的观众,电影外的观众都被卡比利亚融化了。剧末一群人追着她歌唱,绝望中她破涕为笑(毫无由来),她依然热爱生活(不自觉的)。如果结局是卡比利亚在绝望中自杀了,电影深度会大打折扣,两个层面,①死是容易的;②死是少数人的。选择生的结局是全片的升华,它给卡比利亚再一次做了身份的确立。卡比利亚选择了更困难的——与生活继续抗争,她代表了平凡的大多数,确切的说,她是平凡的大多数之一。卡比利亚她是生活的艺术家,只是她不自知罢了。

卡比利亚毫无由来的坚强意志,它的根源是对生活的憧憬,这若隐若现的憧憬,是非理性的,不自觉的,这个非理性和不自觉,非常之克制,非常之不求甚解,欲辨已忘言那种,这便是人之常情,这是连接电影内的卡比利亚和电影外的卡比利亚们的唯一纽带,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才是导演了不起的地方。我除了说“费里尼你666”还能说啥。导演没有安排卡比利亚每经历一次变故就痛改前非之类的奋进式桥段,卡比利亚自己在引导剧情,套用毕飞宇对小说的观点(好的小说自有内部逻辑),好的电影自有内部逻辑,导演势必退场。卡比利亚是社会中的普通一员,导演只是将她普通的生活片段呈现给我们,这生活意味着什么?全由观众判断。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灌输,我又忍不住说“给你装逼的机会你都不要,费里尼你妖眼儿(重庆话“独特”的戏谑说法)”。因为费里尼他不是知识分子,他是艺术家。插个题外话,我记性不好,目前能想起最近看过,有点那个意思的,只有九十年代左右的徐克,注意限定词,九十年代左右。

时代在进步,思想在倒退,《卡比利亚之夜》只能不朽了。在机巧与纯真的博弈中,唯一欣慰的是《特》豆瓣7.6分,《卡》9分(一厢情愿地忽略评论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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