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作者电影的得与失

朱古力
2018-04-0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爆裂无声》是一部作者电影,取材于现实新闻事件,借力于悬疑元素,导演有强烈的价值讨论与表达,整体完善得当,有暴力有撕扯有决绝也有感动,首先是个好故事,和前作《心迷宫》比制作也更为精良,在中国这样隐喻地表现阶层固化带来的伤害与疼痛也实属难能可贵,有种电影学院一直有的社会使命感。看到结尾是感动的。

但是我就是好像觉得不够好。只是好像很难说出来为什么。

于是我又认真想了一下导演的前作《心迷宫》,两部他都操刀了编剧与导演,我想试试看从作者电影这个角度切入。我总觉得这两部电影,用的是取巧而不是真巧,表现的是真诚而并非真诚,体现了力量而并非生命。一句话,我总觉得,不够自然。也许它在这个路子已经足够成熟了,但总有宅门先天缺口气之感。

这就源于作者电影的定义,像一个文学作者一样,用自己专属的风格拍出别人相对取代不了的电影,风格为第一要务的为作者电影。也就相对来说区别了普通的商业片。大多数商业片有约定俗成的很多惯例使用,这已经不是主创说了算,而是观众在看的时候养成的很多标准与要求,你唯有不断突破才能留住观众。而作者电影更多是建立风格,选择一种表现这个世界的路径。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爆裂无声》简单了。

首先导演明显是个选中国好故事的高手,《心迷宫》真的是一个好故事,突显出明显的中国农村才有的荒诞幽默,放在全世界也是好故事。如果踏实地用一个现实主义按部就班讲故事,可能会被埋没,但营养价值非常高。

导演选择用了多线叙事打破时间轴,这样好吗?我觉得很聪明,但总感觉用好故事来做风格总……可能我是穷孩子出身,我总觉得为材料选择最恰当的表现方式高过自己的风格。

为什么这么说?多线叙事的故事选取上来源于嗨片的一种高潮技巧,重合而并非重多线拆分,有次听宁浩接受采访,他说多线叙事重点在体现现实生活的荒谬性,由错位构成。这种错位过于夸张,有悲凉,但更多是让人发笑的喜悦,有点像李诞的那句“人间不值得”,说这句话的人本身是苦中作乐,而听他的人懂的人才悲伤,其他人是真的乐的。所以多线叙事是属于嗨片领域的。关于嗨片我在写《头号玩家》里已补充定义解释。

而《心迷宫》这个故事,是让人感觉绝望与悲伤的,用多线叙事总感觉更多牺牲给了技巧,有好也有坏。涉及到主创艰难的投资下的奋力拼搏,是一个得奖成功的励志案例。

所以很多人都无限推崇《心迷宫》,我隐隐有些不安。我总觉得这种搭配方式,是不够自然的。简单来说,我觉得技术永远不如内蕴重要,我们爱嗨片是先天定掉了一种空间,可以予取予求。但《心迷宫》里由人性、迷信,巧合构成的荒诞,适合做嗨片属性吗?或者适合如此用这样的方式呈现出荒诞吗?那么重点必然会落在表现形式而并非故事本身。而这个故事又是多么值得关注,是我们悲伤的过往。

到了《爆裂无声》,导演选择了双线并行强化剧情张力的暗示的剧情片节奏,一个父亲在找小孩,卷入一个让他陷入麻烦的事情里。父亲是一个通过打架表现因为被现实伤害而尽力反抗的形象,是我们总能想起的某种底层人物,他善良而无助,只有无用的拳头。现在他的孩子丢了。这是一个特别适合用来被羞辱从而引发观众共鸣的角色。

由此故事进入一个悬疑的节奏,几条副线交错,慢慢引导观众去相信一个巧合,看到结尾的时候我又再次折服导演选了一个好故事,有种韩国导演浓烈的悲惨感。其中因为巧合救下亲眼看别人害自己后代的人(影片没有给明确答案,但一定是共谋者),关心这个人的后代就像关心内心的善意这个非常传统的故事结构依旧会打动所有人的心,只是光这样不够,在叙事技巧上还需要蛊惑观众陷入疑似强烈的对抗中,于是有了也正陷入麻烦的矿主,试图自保而绑架律师小孩的反派。三个彼此陷入困局的男性是类型故事常用的好看的困兽之斗架构。此处导演的野心更大,他想通过这个慢慢来类比阶层矛盾。

主角张保民,这个打架而不想发声的父亲,代表最弱的底层群众,没有任何还击意义,后代已被杀,却还留着最本分的善意。

律师,出卖自己灵魂追随大资产的中产,见证了悲剧的来临,为求自保选择沉默。即便在被底层救下后代之后仍旧选择沉默。因为这样才能保障利益。

矿主,大资产代表,做投资教育的善事,不择手段攫取利益,掩埋自身因为取乐的误杀行为,通过各种手段保护自身,需要自保的时候逼迫中产,并和中产非常默契地选择沉默来减少对自己的惩罚。

这三个人物通过结尾非常清晰地传递出来,包括后面戴奥特曼的小孩和山被炸这些隐喻都非常直接,从一个悬疑类型慢慢看到了强烈的大诉求电影的感受。

其中里面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手牵手望着山林慢慢被城市包围的意象和梦境设计是神来之笔,这个是导演非常聪明的惯例处理。

至此我们清晰地知道这是作者电影。

只不过……

为什么要这样拍呢?

如果故事很精彩,类型电影就可以把这些说得很清楚,而不需要表现得如此指涉。有责任感不一定非得是表现出来的,通常隐含在字里行间。这是我的苛责。

而为了表现这个好故事好人物关系而呈现的这一系列大高潮,导演的重点就不再仅是搭建这个悬疑故事的精妙逻辑上,首先她不得不借用巧合元素,不得不让她更像是悬疑,而并非只是为了悬疑,这是很大的野心,完全看技术能否完成。

目前我感觉它整体属于完善,但没有到就震慑,震慑的是故事,而并非拍摄手法。而这个拍摄手法借力的恰恰就是他里面人物和悬疑类型故事常用的惯例,人们爱看的这些个场景。

所以总感觉明明是个好故事,为什么不能踏实地讲好,总要告诉我们责任感呢?

如果讲得很好,自然就传递到位了。印度电影在这方面就做得更为纯粹。

我觉得这里涉及到关于叙事空间的问题,空间就这么大,在搭建的时候,如果要表达那么多,其实不是好好讲个故事。故事很好的话,一切都能自动解决。

这是我看完,我感觉很难说清楚,但我觉得不够好的地方。而我又知道为什么主创这样做,因为这样就不是普通商业片,而是作者电影。

而作者电影第一件事,就是能否为电影史提供全新的惯例和讲故事的方法。

好像《爆裂无声》还没有到,它更多是借力了悬疑技巧讲中国这样的故事,很有想法。但这种设计是一种窄门,在技术上可能很难像互文或者混搭类型突破更多。而这么做的好处更多是,人们会看到并认为这是故事讲得好。

这里我或多或少是有点起疑的,感觉是更靠近名利场的选择。如果是踏实讲好故事,也许会更为巧妙。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明白,这不是一种开创,也不是一种无奈之选,而是一种这样更多考虑作者风格的选择。

而我始终觉得除非是巨大的突破,观众的乐趣与思考更为要紧。也是基于此,我认为《爆裂无声》好像都好,就是怎么少了一点真诚。

相当于别人结婚请你吃了丰盛的晚宴,看到了新人漂亮的婚礼,可就是少了一点什么呢?少了,新郎喝得醉醉的,但是跑过来敬酒说,今天真的高兴啊,谢谢你们能来啊,他一边说一边哭了。

对,我感觉少了那一点笑容和眼泪。我想抱着他一起哭为他高兴。

通过这两部电影,导演的风格基本明确了,我会期待他挑选的故事。但我总希望他能真正做出一部内容和形式高度吻合非如此不可的电影。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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