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探戈 撒旦探戈 8.9分

专访“最后的大师”贝拉·塔尔:我很欣赏侯孝贤和王家卫

孙正达
2018-04-08 17:43:41

贝拉·塔尔接受凤凰娱乐独家专访

贝拉·塔尔(Béla Tarr)比想象中要谦和许多。今年3月,这位和许多前辈电影大师齐名的匈牙利电影人,应北京电影学院邀请来内地进行两天的学术交流。而今年也是塔尔宣布“封镜”之后的第五个年头了,他最后一部作品是2011年在柏林电影节首映的《都灵之马》(A Torinói ló)。

《都灵之马》是贝拉·塔尔的封镜之作

在封镜前,贝拉·塔尔一共拍摄了10部长片电影,其中最负盛名的是1994年上映的《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这部电影根据匈牙利著名文学家拉斯洛·卡撒兹纳霍凯(László Krasznahorkai)的同名小说改编,虽然影片时长达到惊人的7小时30分钟,却被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形容为“每一分钟都雷霆万钧。”有一种传言说,美国名导加斯·范·桑特(Gus Van Sant)也是在看到《撒旦探戈》之后才借此灵感拍出了拥有复杂长镜头调度的《大象》(Elephant)而赢得戛纳金棕榈大奖的。

《撒旦探戈》长达450分钟

和许多艺术电影导演一样,只拥有30年余年导演生涯的贝拉·塔尔对电影介质的更迭有着极大的警觉性。他不仅对21世纪以来全面普及的“数字摄影”嗤之以鼻,而且比很多“胶片控导演”更为苛刻的是,塔尔甚至对上世纪80年代柯达对彩色胶片的改进都无法认同,塔尔在每次专访时都不断用挂在嘴边的“合成色”和“塑料感”形容着这类彩色胶片;而在此之后塔尔的五部长片电影也一律为黑白片(1995年的彩色电影《旷野旅程》为短片)。

此次来华,贝拉·塔尔也带来了包括《都灵之马》在内的四部影片进行展映。而在放映之后,他也来到了活动现场与观众进行对谈交流。应该说,中国观众的热情也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在贝拉·塔尔还没有上台的时候,甚至还出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堵在厅外的卫生间门口“追星”,在塔尔出现的一刹那,老者扑上去要求合影,警觉的工作人员瞬间将老者的手机夺下,但贝拉·塔尔却一脸亲和的连说着没事,并主动搂住老者和她一起拍照。

贝拉·塔尔

塔尔在与观众交流的时候也同样态度谦和;再被又一次问及自己“为什么不再拍电影”的问题时,塔尔先是回答:“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几百遍了,你们都不上网吗?”——这与他之前许多专访的回答是如出一辙的。但当时面对满堂的中国观众,塔尔又赶快补充道:“好吧,我今天愿意再重复一遍给大家听。”然后便开始娓娓道来……

记者见塔尔在活动过程中的唯一一次表示不满,是在《都灵之马》放映厅门口。那时电影还没有放完,而工作人员在进行着“核对流程”的交谈;这时的贝拉·塔尔大声发出了“嘘”的声音,并连续冲旁边的人摆着“停止”的手势。显然,塔尔不希望任何噪音打扰到观众欣赏电影。

不过,中国观众对于塔尔的认知态度则是另一个有趣的话题了。一方面,记者在对谈环节见到过从始至终都在认真记笔记的影迷,而从最后在网上传播的对话实录来看,这些影迷甚至纠正了许多现场翻译都漏翻或错译的句子,此外还补充了很多塔尔在国外其它专访中披露过的信息,细致程度和专业态度都令人称道。而另一方面,现场也有一些在放映没多久就退场的观众,其中一位观众在退场时,对着在门口的记者大声表达着不解:“里面这放的什么片儿啊?关个门儿居然就拍了五分钟!”

《都灵之马》剧照

贝拉·塔尔说他不再拍电影的原因是他想表达的东西“都已经说完了”。此次来华,他也再次向记者和观众确认了自己“今后也不会复出”这件事。但好在匈牙利电影并非后继无人。在刚刚举行的奥斯卡颁奖礼上,匈牙利电影人第一次赢得了最佳外语片奖,而获奖影片《索尔之子》(Saul fia)的导演拉斯洛·奈迈施(László Nemes)正是贝拉·塔尔的学生和助理导演,而据奈迈施自己在专访中透露,他正是在《伦敦来的男人》剧组任职期间发现了《索尔之子》的原著小说并着手改编的。不可否认,贝拉·塔尔的电影精神正在以这样的方式继续传承着,就像他对北电的学子说的那样“你们比我年轻,完全有能力拍出比我更好、甚至让我都为之震惊的电影”。封镜不是结束,或许是另一种开始。

《索尔之子》的导演曾是贝拉·塔尔的助理

贝拉塔尔谈中国行:说我是最后一位大师?我不关心!

贝拉·塔尔表示自己根本不在意什么“大师”的称谓

记者: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这次你来华的中文海报上把你形容为“塔科夫斯基之后20世纪的最后一位大师”,你怎么看待这个称谓?大家总把你和塔科比……

贝拉·塔尔(后简称“塔尔”):呵呵,我有很多头衔,但我不太关心别人怎么称呼,我就是我自己。我不太在意什么“最后一位大师”,我就是个想拍好自己影片的电影人。

记者:在中国的导演里,侯孝贤也以长镜头见长,也坚持使用胶片拍片,你怎么看待他的电影?

塔尔:是,我知道侯孝贤,包括蔡明亮王家卫,他们的作品我都是了解的,他们都很棒,我很欣赏他们。

谈匈牙利其它导演:我敬仰杨索的电影没给《索尔之子》导演提建议

贝拉·塔尔很表示自己很仰慕另一位匈牙利大师导演杨索

记者:你和米克洛斯·杨索(Miklós Jancsó)是在中国比较知名的两位匈牙利导演,我们很好奇,杨索生前的电影作品有没有影响过你,尤其在摄影方面?

塔尔:我得说我年轻的时候是看很多杨索的影片,但我们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他更多倾听政治议题,对社会进行一些历史性的探索,而不是注重心理学上的问题,他也不太关心演员如何工作等等。

他是个天才,他的创作整体上来讲非常优美,在影像方面,尤其运镜方面。我很仰慕杨索和他的作品。而且在他生命的最后五年里,我们成了朋友,那时我们经常交流。我也拜访过他几次。他去世时我非常伤心、非常痛苦。我对他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是我非常景仰的人,是个伟大的人。

记者:《索尔之子》的导演拉斯洛·奈迈施当初是你的助理导演,你们一起合作了《伦敦来的男人》。(塔尔:没错。)那么,后来在他筹备或拍摄《索尔之子》时,你有没有给他一些建议或帮他找过投资?

塔尔:没有。他已经成长和成熟了。他受过良好教育,而且都已经39岁了,你们怎么能相信我会给一个39岁的同事什么指导意见呢?这不合理嘛,说不通。实际上,他发明了自己的一套东西,我也对他的成功感到欣喜,我衷心希望他未来可以发展的更好。

贝拉·塔尔表示自己从来没有给过《索尔之子》导演指导

记者:大家都说《索尔之子》里的长镜头形式和你的电影有相近之处,你觉得奈迈施导演是否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塔尔:我还没有看《索尔之子》。但我想……他肯定在之前与我的合作中获得了一些思考,这是正常的。如果你真的想学些什么,你就得去找“术业有专攻”的那个人,然后你可以跟着他去感受、去学习,这都是很正常的。生活就是这样前进的嘛。

记者:具体来说,在拍摄《伦敦来的男人》时,奈迈施有无在技术上帮助过你什么?

塔尔:没有没有。他当时还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和导演。当时他的工作主要就是照顾其他人啊、照顾演员啊什么的。

贝拉塔尔谈电影生涯:不喜欢虚假合成色不会再拿起摄影机

贝拉·塔尔表示现在的彩色电影台“假”了

记者:回看你的导演作品时,普遍说法是1982年的《麦克白》是你的转型之作,而在这之后,你逐渐形成起了你的个人风格,你如何看待这类描述?

塔尔:不是。如果看过我的第一部影片(短片《麦莱锡福利旅店》)的人就能从中看到我的很多风格了,比如像长时间的独白……而且你也可以看到我如何倾听人们说话,我总是拍摄穷人以及那些生活悲惨的人。不,我不同意这种描述,这是错误的解读。当然人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讨论这种事,但我也不关心了。

记者:你的最后三部电影都是黑白片,你好像说过你痛恨“彩色电影”,能谈谈具体原因吗?

塔尔:谈不上痛恨,我只是不喜欢“虚假”的合成颜色,他们不是现实的图景。你知道,这里有个矛盾,这些颜色太“假”了,有着塑料质感。比如说,一方面,我觉得这些色彩都是合成的,他们不是真正的“红色”;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够现实,它们太“红”了。所以,就算你可以用数字来调整色阶,但终究……还是差了点什么。

记者:你说过无数次你不会再拍电影了,但很多导演都说过封镜的话,有不少后来还是复出了。你有没有重操旧业的可能性呢?如果不可能,为什么?

贝拉·塔尔再次表示自己不会再拍电影了

塔尔:我应该不会了(停顿了许久,抽烟),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拿起摄影机了。

记者:是因为介质的问题吗?比如数字摄影越来越普及了……

塔尔:这个不是。如果我想要拍电影,我随时可以拍啊,还是用胶片,就像我以前一直做的那样,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感谢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老师“胤祥”对本次采访的协助,彭杉对此文亦有帮助。)

附:《长江图》导演谈贝拉·塔尔:他是这代人里的唯一高山,后面的人都是他的兑水版

《长江图》海报

《长江图》刚刚在柏林电影节斩获了银熊奖“最佳艺术贡献奖”,而获奖原因来自影片极为出众的摄影。该片导演杨超一直以来的作品都有着极为风格化的运镜,他从12年前与同学徐浩峰合作的电影《旅程》开始,便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长镜头美学。

在记者此前与杨超的专访中,他谈及了许多位对其有影响的长镜头大师;而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便是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无独有偶,杨超导演也参加了贝拉·塔尔来华当天的“《都灵之马》对谈活动”,虽然被主持人几次叫错名字,但杨超还是在观众席中起身,并在现场向贝拉·塔尔抱拳致敬。从下面的访谈中,我们也可以感受到这位内地中生代导演对于贝拉·塔尔的敬意。

杨超

记者:除了塔科尔夫斯基、杨索那些前辈导演之外,现在还在世的人里面,有没有你比较欣赏的,比如现在在戛纳很受推崇的锡兰?当然,锡兰可能不算是长镜头大师了,他调度没有那么复杂……

杨超:对,锡兰其实不算是传统的那类长镜头导演,其实锡兰的电影风格比较均衡,他的创造性比较均衡,像你说的,锡兰的调度不复杂,但他是化繁为简的大师,他这方面太聪明了。我最近几天才看他的《安纳托利亚往事》(又名《小亚细亚往事》Bir Zamanlar Anadolu'da),我操,他头一幕的夜景拍的太好看了。你也不能说拍的“鸡贼”啊,反正确实是让你恨得牙痒痒,他怎么能拍的这么简单又这么好看!

锡兰他厉害在哪方面?他能够吸取很多大师前面的经验,然后又可以做到最均衡,这点是他最为精明的地方!所以他拿金棕榈这些是实至名归的,他的能力很强,他的语言太简洁、太准确了,很多地方突然间就会让你觉得……拍案叫绝。但是你要说长镜头,我最喜欢的可能是贝拉·塔尔。

贝拉·塔尔是目前这一代人里的真正高山,我看《撒旦探戈》的时候确实是被镇住了,这么说吧:真正达到了让我们瞠目结舌程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记者:你觉得他是老塔和安哲他们之后的……

杨超:唯一的高山!又再次把电影提到那个程度了。后面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或者是都是从他来的,都是他的兑水版吧!我就想象中国什么时候能出这样一个大师?按说这个文化、这个国家配得上这样一个大师啊,就是贝拉·塔尔这种大师。但是我操,现在别说大师了,出个小师,这个市场好像都赶紧说“您可别来这个!”(笑)。

当时(《撒旦探戈》)那七个多小时我看的……我非常同意苏珊·桑塔格的那句话,桑塔格也看塔尔啊,而她的评语是:“没有一秒钟是多余的,每年都需要重看一遍!”这是她的评价。我觉得《撒旦探戈》是一个很难的东西,它并非每时每刻都在绷紧,但全片呈现的却绝对是一个新世界。中间有几段真的超牛逼,甚至能震撼平常观众,而且还有几段很幽默、甚至很贱,他居然能用长镜头表达很贱的东西!我靠,真的是……

记者:他最后的那个《都灵之马》你看了吗?

杨超:我看了,那就是更单纯的电影了。但他的顶峰是《撒旦探戈》,是因为整个规模都是难以复制的东西,《都灵之马》极为纯粹,它影像本身有一种纯然的魅力,就没有几个导演能抵达这种境界。

(此段采访节选自“凤凰娱乐专访《长江图》导演杨超”,波米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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