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 迷雾 7.3分

“玛丽苏”这棵树上结不出“大女主”的果子

大卫·独处尼
2018-04-08 看过

上个月,微博网友“SUM不二”开了一个脑洞,建议拍一部《淑女的品格》,讲述四个女人的40岁生活,重点是不婚主义、美丽、有钱、自由,建议的主演阵容很强大——俞飞鸿、陈数、曾黎、袁泉。

就是这么一个瞎编的段子,被网友们捧上了热搜,陈数和曾黎还转发了微博。看来网友们很想看这样的剧,而演员们也很想演这样的剧,而现实情况是,国产剧基本没有这样的剧。看网友设想的人物设定,这是一种类型剧,它有个专有名词叫做“大女主剧”。我也不知道这词是谁发明的,顾名思义,这种电视剧以女主角为第一主角甚至唯一主角,而男性角色,统统都是绿叶。

“大女主”剧最近层出不穷,比较典型的是孙俪的那些古装剧,《甄嬛传》《芈月传》《那年花开月正圆》等等。不过看得多了,观众们就腻歪了,甚至厌烦了。因为这个所谓的“大女主”,只是形式上的大女主,从情节上,从精神内核上,这些大女主其实都是些小女人。这也有个专有名词,叫“玛丽苏”。玛丽苏的人设一般就是傻白甜,然后靠着男主角们的专情,实现人生逆袭。基本上就是个不劳而获的设定。

而最让人丧气的一种类型就是打着大女主的旗号贩卖玛丽苏。比如说范冰冰版的武则天。中国古往今来第一大女主被范冰冰演成了一个纯情小女人。你这么瞎编对得起武则天的无字碑吗?对得起“武曌”这个名字吗?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韩国的一部女性题材电视剧给了中国观众过山车般的体验。好在我拖延症晚期,没赶着在它最火的时候加以点评,要不然啪啪打脸。

这部韩剧是金南珠主演的《迷雾》。主人公高蕙兰是一位顶尖新闻女主播,但她的职业生涯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身边有怀恨在心的同事,后面有虎视眈眈的后辈,上面有唯利是图的上司,她如果不能保持水准就只有退位让贤。而一个事业上的女强人,家庭也自然就忽略了,为了保持身材而拒绝生育。而当她决定打一个翻身仗的时候,却又遭遇前男友的报复,总之一句话,高蕙兰老师四面楚歌。

按照玛丽苏的路数,高老师现在需要白马王子,唐僧也行。但高老师的选择是,我自己来。说实话这个角色很不可爱,可以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她对此又毫不掩饰,这是一个真小人。她的风格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知道,我很坏,我狠毒,也很自私。为了达成目标,为了达成目的,我确实不择手段。就算让我出卖灵魂,我也在所不惜。”

然而电视剧毕竟不是电影,不太可能去塑造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高老师这个“坏人”,有她的底线和理想。她的底线是,不去主动作恶。而就这么一点点的区别,把她从坏人堆儿里给摘了出来。而她选择不择手段,是为了维护她心目中的正义。她对上司说:“我的新闻是真的,从来没有向钱或者权力妥协过。”

是不是有点振聋发聩的感觉,这个人物设定,让人想起日剧《白色巨塔》里的财前五郎,观众们多希望这样的人物和台词能够出现在国产电视剧里面。

如果故事就这么发展下去,或许真有可能成为像《白色巨塔》那样的神剧,不仅是大女主剧标杆,而且具有现实意义。因为这部剧讲述了一位女性在男权社会里的艰难奋斗史。用高老师的原话讲:“所有前辈们当上9点新闻主持人,不到一年就当上了局长。但我都已经播了7年了,而职位一直是部长。为什么?因为我是女人。”

但这部剧到底是崩了,结局表明,这是一部隐藏的很深的玛丽苏剧,真是有点恐同即深柜的感觉。网友们很愤怒,后果很严重,这部剧的豆瓣评分从9.2直接跌落到7.5,我以前说过,豆瓣上一分的差距就相当于百米赛跑一秒钟的差距那么大。

说实话这部剧我没看完,据车祸现场的目击者讲,这部剧到最后又回到了玛丽苏的老路上,靠着男主和男配们无怨无悔的前赴后继,女主才得以化险为夷。所以这部剧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介于大女主和玛丽苏之间的东西,姑且命名为黑暗玛丽苏。

即使是黑暗玛丽苏,也是国产电视剧所没有的类型,国产电视剧首先就不能容忍一个不善良的女主角存在,即使这个女主角不是虚构的也不行。而这些年,如果我们持续关注韩剧,就会发现他们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过去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几乎销声匿迹。

而我们的另一个邻居日本,早就不玩《流星花园》那一套了。这两年的女性题材作品尤其精彩。比如编剧野木亚纪子近两年的女性题材作品《逃避可耻但有用》和《非自然死亡》,前者认真探讨了日本家庭主妇的价值,而后者则描述了日本职业女性的独立自主。即使是家庭主妇,那也是女性自主选择的结果。所谓女性权利,最重要的是自主选择权。无论是做法医还是做家庭主妇,我不认为前者就一定比后者更能体现女性权利,关键是女性的选择是自主还是被迫。

而这样的女性题材作品,在国产电视剧里是罕见的,即便是人设崩塌的《迷雾》,在国产电视剧里,有描述这个年龄段女性在这个位置上职场拼杀的作品吗?

前不久,蒋雯丽参加了窦文涛的访谈节目《圆桌派》,网友们对蒋雯丽的优雅表示赞叹。然而就是在这个最优雅的年纪,蒋雯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演主角了。蒋雯丽的外甥女马思纯替她打抱不平:“我小姨现在都快没戏拍了。”具有同样困扰的还有徐帆、江珊、刘蓓等等一大批曾经的当红女明星。

当金南珠和天海佑希们继续驰骋屏幕的时候,中国的同龄女演员们却无戏可拍。而等她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基本上就到了可以演婆婆妈妈的年纪,就像是潘虹、张凯丽,甚至是刘雪华。于是中国女演员的演绎生涯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年轻时和年老后很活跃,而在演技日臻成熟的中年,却失去了表演机会。

国产电视剧的中年女性主角极为匮乏,既缺少在职场中拼杀的情景,也不允许跟小鲜肉们谈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而且有意思的是,即使想拍摄一点中年大女主的作品,尤其是当代题材,国产剧又遭遇了编剧不会写、演员不会演的尴尬。编剧写不出职场跌宕起伏的情节,演员也演不出职场女性的精英范,看着都假。

我们说戏剧是现实的反映,当现实中缺少生活,戏剧里也就缺少素材。在现实中,中国的精英女强人本来就是一种稀缺动物。更多的中国女性,遵循的都是传统的人生,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为事业奋斗从来不是中国女性的第一选项。当大多数中国女性人到中年变成了大妈,你又让编剧和演员们到哪里去体验职场精英的生活呢?只好凭空想象了。归根结底,就是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里,还不具备诞生这种题材和角色的土壤。

不过反过来看,网友们热捧《淑女的品格》,意味着观众对这类题材的需求正在形成。当中国的70后、80后女性成长为社会中坚,她们的审美将成为新的需求。而这茬人,正是中国第一代中产阶级。于是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就会影响电视剧的走向,这代人通过教育和工作完成了自我意识觉醒和经济独立,不再满足于相夫教子的人物设定,她们对实现自我价值充满热情,自然也就想看到具有这种表达的作品。戏里戏外,她们都需要真正的大女主,最好是像“科恩嫂”弗朗西斯那么人戏不分。

这让我想起了著名的女性主义作家侯虹斌,她强硬的女权立场有时候让人讨厌,但你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言论特别具有代表性:“现在的独立自主女性越来越多了,熟女也越来越多了。——不对,熟女,或曰‘中年女性’,其实一直都有那么多;只不过以前她们压根不被尊重、不被看见,只能沦落为别人人生里的配角;现在,这一群体的话语权大了,她们希望她们的呼声、欲望、价值,被更多人看见。我们确实需要更多熟女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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