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9.5分

从来只有虞姬,何处得见霸王

山川素履
2018-04-08 10:53:3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但凡是人,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啊狗啊,它就不听戏,是人吗,是畜生。”

故事开篇,即是京戏顶辉煌的时期。名角儿所到之处,似旧时皇帝出巡鸣锣避让一般,乘香车宝马,有仆众开道,前簇后拥之势蔚为大观,致意追捧之声沸反盈天。然而这辉煌虽是辉煌,流光溢彩中却分明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身为母亲,为了让孩子能够学戏,不惜剁掉孩子多余的手指。戏台下的练习场上永远不乏生风作响的鞭笞之声。师父巡查同时,大板子也劈啪挥下,并一定是哪儿做的不好,信手拈来罢了。检查背词,背不好,手心抽烂,背得好,也得狠挨几记抽打,让你记住,下次还得这么背。总有人受不住苦逃跑,抓回来,毒打之时,徒弟口中还要高喊“师父打得好!”死人似乎是常有的事,小赖子就因忍受不了,囫囵一顿最爱的糖葫芦后自尽而死。

“人戏不分,雌雄莫辨,风华绝代”或许可以一言以蔽程蝶衣。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起初难以理解当程蝶衣还是小豆子时,为何就是记不住《思凡》中这两句简单的唱词,总误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以至于被师父斥骂“雌雄不分”,挨了一顿毒打。现在看来,是因为起初小豆子并非自愿进班又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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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人,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啊狗啊,它就不听戏,是人吗,是畜生。”

故事开篇,即是京戏顶辉煌的时期。名角儿所到之处,似旧时皇帝出巡鸣锣避让一般,乘香车宝马,有仆众开道,前簇后拥之势蔚为大观,致意追捧之声沸反盈天。然而这辉煌虽是辉煌,流光溢彩中却分明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身为母亲,为了让孩子能够学戏,不惜剁掉孩子多余的手指。戏台下的练习场上永远不乏生风作响的鞭笞之声。师父巡查同时,大板子也劈啪挥下,并一定是哪儿做的不好,信手拈来罢了。检查背词,背不好,手心抽烂,背得好,也得狠挨几记抽打,让你记住,下次还得这么背。总有人受不住苦逃跑,抓回来,毒打之时,徒弟口中还要高喊“师父打得好!”死人似乎是常有的事,小赖子就因忍受不了,囫囵一顿最爱的糖葫芦后自尽而死。

“人戏不分,雌雄莫辨,风华绝代”或许可以一言以蔽程蝶衣。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起初难以理解当程蝶衣还是小豆子时,为何就是记不住《思凡》中这两句简单的唱词,总误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以至于被师父斥骂“雌雄不分”,挨了一顿毒打。现在看来,是因为起初小豆子并非自愿进班又被安以花旦,虽相貌清秀男女莫辨,却明确知道自己是男儿郎,因此那句执拗的“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其实是潜意识的自白和控告,我们也因此知道小豆子那时并没有爱上京戏。

那他又是何时真正爱上的呢?我想是那次逃跑之后。原本已经逃离噩梦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却因在戏院里看了一场《霸王别姬》,深深陷入其中,毅然回归到了那个如修罗场般的戏班子。而真正的开窍,是在又一次习惯性唱错成“我本是男儿郎”,继而被小石头用烟杆头撬了嘴后。

仿佛被点通任督二脉一般,带着嘴角蜿蜒的血痕,缓缓启唇:“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哀艳婉转唱腔,迷离含泪的目光,凄美柔怜的样子惊艳了全场。旋即,又眼神清明、眉目飞扬、语调欢悦,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从此,一颗真心全抛给了京戏,万劫不复,亦甘之如饴。

程蝶衣挚爱师兄段小楼,段小楼对程蝶衣亦有情义,程蝶衣纯粹的爱着段小楼,纯粹地爱着京戏,而段小楼的所有情义却都是有前提的,那便是自己的安危。对程蝶衣如此,对菊仙也是如此。两人之间的情感和对待京戏的态度,在这部影片中运用的大量对比手法下体现的淋漓尽致。

程蝶衣成了名角儿,仍只管唱戏,只爱唱戏,真所谓不疯魔,不成活了。不管台下坐的是什么党派什么阶级什么政治立场的人,他只活在自己的戏台上。被游行的学生围攻,程蝶衣只知道领头的那个唱武生倒是不错。当日本侵入北京,日本军官青木在台下听戏,忽然漫天的政治宣传单飞扬而下,戏台下的观众惊慌骚动,日本兵在旁极力威吓,连舞台上的灯光也骤然熄灭。只有程蝶衣不为所动,仿佛脱离了现实世界一般,沉浸在自己的爱恨情仇中,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虞姬仍在翩然起舞、轻诉衷肠。此时,日本军官青木给予了发自内心的掌声。

后来程蝶衣一脸惊喜地对刚被释放段小楼说“那个青木懂戏!”结果被段小楼啐了一脸,怔在了原地。再后来,程蝶衣因汉奸罪被当庭审判的时候说,如果青木没死的话,京戏就会传到日本。再再后来,戏子们在文革中被批斗,所有人都狼狈至极,披散着戏服横七扭八地画着脸谱的时候,只有程蝶衣一丝不苟仪态端庄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无处不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爱戏成痴成狂。

至于感情,程蝶衣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糖葫芦和小赖子了。对于段小楼,更是倾心相待,自始至终记挂着他幼时在张公公府上看中的那把剑。而当程蝶衣忍受了袁四爷的侵犯,换得这把宝剑将其送给大婚之日的段小楼时,段小楼却分明没有认出此剑来。不说程蝶衣,连观众看来都觉一颗真心真该凉透了。

想起段小楼啐了程蝶衣一脸的场景。我不认为段小楼是真的出于爱国之心才如此唾弃程蝶衣,至少不完全是。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当时对程蝶衣的嫉妒以及自尊心作祟。

段小楼的楚霸王和程蝶衣的虞姬在当时是天作之合,偏偏袁四爷只赞程蝶衣是虞姬在世并送出了大手笔的头饰。就连段小楼入狱,程蝶衣一曲献唱便将他搭救了出来。不管怎样,而我却怎么也忘不了程蝶衣不顾形象拼了命地奔跑只为超过菊仙率先扑到段小楼怀里时那纷飞的衣角和那声柔情似水的“师兄!”

剧中还有两次程蝶衣为段小楼勾面的场景,第一次是两人最幸福亲密的时候,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第二次则是戏子们被批斗时,程蝶衣盛装打扮给狼狈的段小楼温柔勾眉,然而此番深情转眼就被辜负了。

印象最深的,是当程段二人疏离后,一次菊仙为保段小楼想在戏班师父的面前揭发程蝶衣和袁四爷的苟且之事,被段小楼狠狠地扇了一个大耳刮子制止了。而在后来的文革中,段小楼为求自保,在众人面前眉飞色舞地亲口揭开了这段过去,唇枪舌剑将程蝶衣千刀万剐,甚至将这把剑,也毫不怜惜地丢进了大火之中,全然不顾一旁的程蝶衣早已面如死灰。

程蝶衣是京戏的守道者,段小楼只是个优秀的戏子,程蝶衣是全然的纯粹甚至偏执,段小楼则当他还是小石头的时候就是玲珑知变通的。还记得影片刚开始的时候,戏班子表演的猴戏不讨喜被砸了场子,小石头立时抡起一块砖头,用脑门砸成了两截,赢得一片喝彩声。结果师父却骂他“那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小石头挨打会变着法地求饶,小豆子则只忍住一声不吭。

长大后两人成了角儿,但段小楼可以擅自将楚霸王的七步改成五步,而程蝶衣却在房间里仍喃喃自语,虞姬为什么要死。段小楼回答,那都是戏!是的,段小楼知道戏只是戏,程蝶衣却不知。

还记得有一次,程蝶衣对段小楼说,“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不行吗?”段迟疑了一会儿说“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吗?”。程蝶衣色厉辞严,情绪激动,“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当文革过去后,程段二人同一群年轻人开会,商讨新式京剧的发展,程蝶衣始终坚持传统京剧的形式和精髓,而段小楼却因怕被扣上“群众爱看的京戏就不是京戏”的帽子而阿谀谄媚......

至于程蝶衣对段小楼到底是不是爱情,这不得而知。我认为,与其说程蝶衣深爱段小楼,毋宁说是虞姬深爱着楚霸王,或者是程蝶衣深爱着楚霸王。

这也就解释的通,为什么段小楼成亲后,程蝶衣与袁四爷的相处时,总爱在袁四爷的脸上画上楚霸王的面谱。袁四爷是个懂戏的人,某种程度上也当得程蝶衣的知己。但程蝶衣始终不曾喜欢袁四爷,因为,虞姬只爱楚霸王。

同样的,程蝶衣为何始终没有接受菊仙,其一是菊仙和他的母亲一样同为妓女的身份。小豆子初入戏班时,曾因此被大家嘲笑,还负气将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大衣烧的干干净净,认为这是他身上的污点。

最重要的是正如大家所见,菊仙抢走了他的爱人。但我也并不能完全苟同这种观点,与其说是因为菊仙抢走了段小楼,不如说是因为菊仙让楚霸王成为了一个娶妻生子、苟且偷安的凡夫俗子。

说到底,是菊仙扰了程蝶衣的游园惊梦,打破了心中他和师兄构建出来的戏文中的桃源。然而旁观者知道,菊仙之所以能打破这幻境,无怪他人,不过是因为自始至终这桃源只是程蝶衣的桃源罢了,只有陈蝶衣孑然一身自饮自斟,不愿醒来。

他是虞姬不错,段小楼却从来不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不过现在的程蝶衣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程蝶衣仍然固执地天真地相信,菊仙走了,楚霸王就会回来。然而是梦总会醒来,就在当程蝶衣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你楚霸王也跪下来求饶了!那京戏它能不亡吗?”的时候。

说到菊仙,我认为她是影片中最有情有义的女子,聪慧、果敢、有魄力。出身青楼,纵身一跃便将自身性命和满腔深情都托付给了段小楼,决然自赎其身舍去满身家当,光着一双脚,两句说到人心坎里的话,就嫁给了段小楼。

虽然程蝶衣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却渐渐明白了程蝶衣的深情和无助,为他抹去脸上的唾沫,一张巧嘴劝说袁四爷营救程蝶衣,程蝶衣戒鸦片时流泪紧紧抱着他,并气怒交加地扇了擅离职守的小四一个巴掌,以及当程蝶衣被众人背叛上不了台时默默为他披上戏袍,尤其是当段小楼将宝剑扔进大火中时,也是菊仙挣开红卫兵扑向大火抢出了这把剑,并在自缢前物归原主。

程蝶衣和菊仙这两人的命运纠葛着实其妙,明明应该是影片中最不对头的角色,到了却是菊仙给了程蝶衣最大的同情和宽容。菊仙的结局并非无迹可寻,当她离开青楼时,老鸨讥讽她说,“你当出了这门儿,把脸一抹洒,你还真成了良人啦?你当这世上狼啊虎啊的,就都不认得你啦?”当时菊仙满不在乎地说“哟,可吓死我啦!”然而菊仙最终仍是被狼虎之辈吞食了,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一旁红烛垂泪,好不凄凉。

同这两人关系恰恰相反的便是程蝶衣和小四。程蝶衣在小时候不顾师父的阻挠执意捡回了襁褓中的小四,后来倾囊相授。而小四却是条小蛇,若不是他,程蝶衣和段小楼以及菊仙的命运也不至于如此悲惨。

小四的身上也同样经历了颠覆般的反差。谁也想不到当年棺椁前那个惟师命是尊的孩子,将来会背师弃祖,那个师夫逝世戏班四散也要固执领罚执意学戏的孩子,终究会把顶在头上师命祖法摔得粉碎。

命运的种子在程蝶衣与小四初见时已经埋下,师父那时劝阻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还是把他放回去吧”,这句话原以为说的是小四,现在想来,倒是预言了程蝶衣的命运。小四象征着京戏最后一口残喘的气息,最终告诉观众,以后“永没这日子了”。

影片中还有一处暗含讥讽的对比不禁让人深思,就是那四场政局替换时演出的《霸王别姬》。第一场小豆子第一次真是表演,为代表着封建晚清的张公公贺寿演出,张公公可是陪着老佛爷听过各大戏班的戏迷,也倾倒于小豆子的神韵,以至于拿出供奉着的琉璃盏给他当尿壶也不觉可惜。

第二场是日军侵入北京,日本将士在台下观影献上掌声,以及程蝶衣为日军将领唱堂会时,日本人正襟危坐,专心致志,曲罢献上了热烈掌声;

第三场是国民党士兵衣冠不整围在戏台前,用手电筒晃着台上的程蝶衣,嘴里污言秽语行为不检的场景;

第四场则是共产党整整齐齐端坐在戏台下,而台上的程蝶衣正好犯了烟瘾导致演砸了正要致歉时,台下竟然爆发出雷鸣的掌声,紧接着,莫名唱起了红歌的场景。

这四场戏直接说明了戏台下观众越来越不懂京戏,京戏的命运可想而知。而更可笑的是,我们的国粹没有在清政府倒台、日军入侵的时候积毁销骨,却在人民群众当家作主之后毁于一旦,当真讽刺至极。

多年后程蝶衣和段小楼再次合作排练的时候,程蝶衣清楚记得自己与段小楼十一年年不曾见面,二十二年不曾同台,而段小楼却记不清了。回想旧事,段小楼唱起了那句“小尼姑年方二八”,程蝶衣接唱道:“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段小楼笑着喝道:“错了!又错了!”

程蝶衣神思一瞬,仿佛这么多年来真正从戏中清醒了过来一般,恍然一笑,拔剑自刎。或许是因为清醒了,或许是因为不愿清醒。程蝶衣以前一直在想,虞姬为什么要死,我想最终他明白了,因此他也死在了自己的剑下。因为师父曾说,人要学会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看到这里不禁想起了程蝶衣幼时被张公公看上,那先生的那句话“您说这虞姬她怎么演,她也得有一死吧?”甚至在更早之前,当小豆子和小石头第一次玩弄宝剑的时候,有人提醒了一句“这可是真家伙”的时候,便已经嗅到了命运的气息。

宿命或许很早就给了我们警示,但这警示少有有用的,不过是印证了结局,好让命运借此显示自己不可违逆的力量罢了。

影片记叙了程蝶衣的一生,这一生,亦是京戏由辉煌走向没落的一生。同时也向观众揭开了那段政局飘摇动荡的历史,清末、民国、日本入侵、日本投降、内战、解放、文革……让人看了心中都有千百种滋味却无从抒发,世事无常也好,造化弄人也罢,面对剧场管理人员对两人命运的感慨,两人又能如何作答呢。不过是简单几声“是、是、是”罢了,没人能体会这几声“是”字之间,语气的滞碍。管理员说都是四人帮闹的,段小楼说,可不。管理员又说,“现在好了”,段小楼对视了程蝶衣一眼,说,“可不”……

这部影片磅礴而精致无处不值得细细品味,许多角色都饱满深邃,许多道具也极具象征意义,然言有尽而意无穷,浅谈辄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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