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将至 血色将至 8.2分

油浓于水

陆地
2018-04-07 22:54:1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I am the Lord thy God, thou shalt not worship other gods before me. 我就是你的主你的上帝!你除了我不可以崇拜任何其他的神!” ——【十诫】中的第一条戒律。

点击在喜马拉雅收听

影片开头的十几分钟完全没有对白,只有主人公Daniel 在一个又一个土坑里 执着的刨着自己的未来。我们看不到他跟人交流,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就是造物主,他得亲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物质世界。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从梯子上滑下来摔断了腿,周围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凭着动物性的求生本能,拖着断腿从坑里爬出来。但求生之前,他也不忘了自己在这儿的意义,把挖出来的一块银矿石塞进兜里带出来。

德国人 Karl Benz 在1886年发明了第一台汽车。从那开始,地里冒出的那些黑乎乎的液体也变得价值连城。在美国西部拓荒的投机者们,淘的不再是传统的黄金,而是黑色的黄金。

工友死于事故后,Daniel收留了仍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从一开始就把 H.W. 当成自己的孩子。尽管在外出游说的时候带着孩子,客观上能大幅增加自己的可信度,但在几个场景里Daniel都表现出对 H.W. 真正的寄托和亲近。整部片子里他几乎没有大笑,唯一的一次是父子两人一起勘探地貌,找到地震后迸出的石油浮层的时候。他俩就像发现了一个暂时还没有别人知道的大宝藏,父子把手搭在彼此的肩头,兴奋和喜悦溢于言表。Daniel中肯的把自己的计划告诉H.W.,像和一起创业的合伙人分享运营计划一样。 而后油井建成,初次开动的典礼,也是由H.W. 亲自搬动阀门。他把H.W. 看成了自己身体和意志的延伸。此时的Daniel,在创业边缘的视野里,坚定的保留着一块区域,这块区域是 Daniel 用来储存对家庭,对亲情,对于自我延续的一种向往。那个时候,他的未来,还不仅限于单纯对于利润和商业成就的追逐。从他的眼神里也还能找到些温情。

Daniel 时来运转的机会是那个叫做Paul Sunday 的年轻人送上门的。面对这个看似孱弱忧郁的小伙子,Daniel起初并没有放在眼里,但简短的几句对话后Daniel 就不得不摆开阵势,跟少年展开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交涉。就像比武一样,双方各出大招,Paul 总像泥鳅一样按不稳抓不住。套不出他的话。面对各种试探和发问,Paul 反而问Daniel所属哪个教会教堂。Daniel 猜不出他的用意,用很外交的措辞给予答复。双方各种假动作闪烁其词之后,Daniel 为了获得这个潜在的油田位置,也不得不付钱。交易完成时,Daniel 握住少年的手,平静中凶相毕露。他说:“如果我大老远跑到那去,结果找不到你所说的这个资源,我可还得来找你。到那时候我要拿回来的可就不只是钱了,这个你没意见吧?” Daniel 背对着所有人,跟少年握手的这个镜头,在影片的后面还会出现一次。

很快Daniel 带着儿子H.W. 来到了Sunday 一家的农场并如他所愿的找到了那个宝藏,于是立即决定买下这里的所有地盘以便开采。但跟一家之主老汉交涉的过程 很快就变成了跟老汉儿子 Eli 的一场犀利的讨价还价。Eli与之前 用信息换取钞票的Paul是孪生兄弟,长相一模一样,但他们的个人诉求却完全不同。Paul 出门闯荡,用他持有的资本-也就是关于油田的信息换取了启动资金,之后就消失在逐利的人潮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而留守在家的 Eli 则早已经有了他的事业,那就是他的福音教堂。

这一段里,导演 Paul Thomas Anderson 用镜头叙事的风格表现得很清晰。色彩统一但不鲜艳;构图精致但不华丽;而不同景别的运用,也是简单而意图明确。当Daniel提出要跟老汉谈正事的时候,一个固定机位的全景镜头把在场的四个人都囊括进去。老汉在说话而我们却看不到他的脸,暗示着他的立场、声音,都不那么明确和重要。Daniel的脸一直在阴影里,像他隐藏的真实意图一样晦涩模糊。Eli 完全暴露在光线中,好奇的关注着谈判内容。

但是当 Eli 戳穿了 Daniel 的真实企图是石油的时候,镜头变换为一个近景。镜头里老汉已经被排除在外,构图变成了Daniel 和 Eli 的一对一。Daniel 几次想柿子捡软的捏,用目光找寻老汉,但老汉已经插不上嘴了,不得已只得应付 Eli 单刀直入的问题。当谈到价钱时,Eli 说:“我们这地里有油,地肯定值钱,你给多少钱吧?” Daniel 说:“我不知道!” Eli 说:“也有你不知道的……” 话几乎说僵了。讨价还价进入白热化,镜头立即切换为极有压迫感的特写。

最后Daniel 让步了。谈妥之后,镜头也退回到中景的位置,从紧张的氛围里让观众回到一个相对宽松的构图。

Daniel 和 Eli 这两个人的内力比拼也就从这一刻开始了。表面上谈的是钱、是地,但心里对立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价值观。Daniel 代言的,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那种高效榨取利润的手段,和准备吞噬一切的胃口,在他购得土地后的一段蒙太奇中表现得很清晰。原本迟缓的镜头和剪辑,忽然快刀乱麻般的进入截然不同的节奏。Jonny Greenwood为这段谱写的音乐也如同开足马力的火车一样,呼啸而入,撕破了这穷山恶水之间原本的寂静。

Eli也要钱,而且还不少要,Daniel 给五千,他张嘴就要一万。但他所代言的,是他的信仰,他的礼拜堂。作为主在人间的代言人,他有着给这些无知村民宣传信仰、治病祛邪的使命。

当然说到底,让两个人针锋相对的,还是争夺在共存中的权威。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立场的不同,反而是由于他们两人意识和手段的高度相似。Daniel和Eli都是用他们各自的语言,传达信息,换取所有民众的信任。Daniel 绘声绘色的讲着石油开采能给本地带来多少经济效益,如何提高生活质量。Eli 则给这些因为狭窄的认知边界,在每天的生活中看不到什么希望的人们带来上帝的眷顾。两个人都要为当地的村民决定,他们应该持有什么样的意识形态,过怎样的生活。

油井开工在即,Eli亲自上门找到 Daniel,以全镇百姓精神领袖的口吻,逐字逐句的吩咐Daniel,说:“明天剪彩你要怎么怎么说,你要如此如此把我请上台去,然后我才能给大伙祈福,保佑你这口油井。”Daniel 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可到了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Daniel 拉过Eli的小妹妹做嘉宾,完全无视教会向来男尊女卑的传统。

Daniel一边盯着站在人群正中央,等着上台演讲的Eli,一边把Eli要说的话全给说了。仿佛法国画家让·路易·大卫的那副拿破仑加冕典礼的油画。画中头戴桂冠的皇帝拿破仑把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精神领袖教皇晾在一边,亲手给皇后约瑟芬授冠加冕。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之后,Eli还戳在那里不动,被捉弄之后的情绪让他变得僵硬。但他究竟不是Daniel那种跑江湖的人,心中的不满像消化不良的午饭一样,只在胸腹内默默的蠕动,而脸上仍然挂着神职人员必须有的谦和与平静。不久,Eli也终于等到了Daniel上门来求他的机会。井下作业事故导致一名工人丧生,为了让大家安心,Daniel 不得不请求 Eli 去保佑工地。目睹请神的过程,让Daniel也见识了一下Eli在信众面前的全部法力。

两人你言我语的说了半天,临走Daniel甩下一句观后感:

“That was one Goddamn hell of a show!”

一句话里把能犯的忌讳都占全了。

Daniel终于挖到油了。他用努力和牺牲作为交换的财富,终于随着地面的一阵痉挛,喷涌而出。但与此同时,儿子 H.W. 也受了伤,完全失去了听觉。好像上天在奖励Daniel的同时,也剥夺了一份他最珍视的东西。儿子听不见了,没办法跟Daniel保持他们之间的交流,等于从家庭和亲情的氛围里,把Daniel又甩回到他自己孤独的轨道上。

深藏在这帮穷人脚下,多年无人问津的油,此时变成了一只十几米高的火炬,拼命地释放着蕴藏了成百上千万年的能量。在黑夜里火焰把所有观望者的脸都映成血红色。

血 色 将 至

原著中真正的主人公 Oil! - 石油,这个让美国工业腾飞的大动脉,在二十世纪初的这个夜晚,被割开了第一道口子。在随后的一百年里,石油所造就的汽车工业和轻工业产品,直接孕育了美国特有的消费主义现象,同时也让它成为影响全球格局的关键战略物资。

Eli专挑这个时候来讨债,开门见山的说,“你欠我们教会的钱什么时候给?” Daniel 正因为儿子失聪的事情懊恼,再加上石油开采顺利,眼看着财大气粗,再也懒得容忍这个靠装神弄鬼来挑战他权威的少年了。之前累积的对于 Eli 从内到外的反感也像井喷一样爆发出来,把Eli按倒在泥浆里一顿暴打。Eli 以往总是带着谦和微笑,举止优雅得像个带有三分仙气儿的天使。但当他携带着传统价值观、上帝的恩赐与救赎,拦在Daniel那列已经启动加速的资本列车面前,企图分一杯羹而后放行的时候,他所讨到的只有无情的碾压。

当晚,Eli 带着满身的污泥坐在饭桌前。大特写的镜头把他那充满鄙夷的眼神,跟他老爹那一脸的老实巴交,面对面的贴在了一起。

此时,Eli 的口气俨然一个上帝亲自指派的裁决者,带着对伊甸园后裔们深深的失望,直接称呼着他父亲的名字,骂他是个蠢货。而让他最终爆发的,是当老头多少有些委屈地说:“I followed his words. 我听从了他的指示。” 这个从来都只有在说到上帝他老人家时才会使用的措辞,充满了一个信徒的虔诚。Eli 猛扑上去把他爹按在地上,像早先Daniel 掐住他一样掐住了老汉,代替神来裁决这种懦弱和无知:“上帝不会拯救愚蠢的人!”

一个自称是Daniel弟弟Henry的人来投奔Daniel。从幼年就失落的这个家庭成员的忽然出现给Daniel带来了一丝亲情的温暖。但也仅仅是一丝。在两人的对话中Daniel提到了他对周围所有人的不信任,和那种想成为唯一成功者的偏执。输油管即将从油田一直打通到海边,勘测途中的兄弟两人跳进水里游泳。在闲谈到童年的记忆时Henry的含糊回答让刚刚放下了戒心的Daniel 瞬间无比清晰,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弟弟。彼此都没说破,但两个人的内心就像在野外狭路相逢也都看见了彼此的猛禽和猎物。

Henry佝偻的坐在阴影里,脸埋在双膝之间,只有抬起头时才勉强不完全被黑暗吞噬。

Daniel坐在旁边的阳光里,小胡子遮盖下的嘴唇抽搐着。他起身下海,游出一段距离,回过头来狠狠地盯着那岸上的人影看。他身后,一排在逐渐叠加的巨浪正越升越高。

杀了冒牌货之后,Daniel所剩下的,也只有那个逝去亲人的日记,和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了。尽管他没费什么力气就用一颗枪子儿解决了这个想沾他光的骗子,但得而复失一个亲人才真正让他无比沮丧。把壶里的酒喝干,他就在掩埋尸体的那块地上睡倒了。醒来时,眼前抱着猎枪的老头Bundy把Daniel昨晚用的手枪扔还给他。极其被动的Daniel无可奈何,只得接受条件,到教堂去忏悔、洗礼,以赎他的罪,也以便最终能让输油管通过bundy 的领地。

Eli 作为教堂的和信众的精神领袖,终于等来了这个主场机会。他主持的洗礼仪式很圆满,帮Daniel驱邪的大嘴巴抡得也很圆满。洗礼用的是开了光的清水,而这清水代表的是耶稣为全世界的罪人流的血。钉死他一个,救赎所有人。

血 色 将 至

受了洗礼的 Daniel 湿漉漉的站起来,再次背对着所有的人,跟这个少年握了握手。可以看到他的嘴动着在说些什么,也可以看到 Eli 听着听着脸部一下子变得很僵硬。

输油管道修通后,石油创造的财富也源源不断的涌进来。十几年过去了,Daniel的住处从创业之初的小木屋变成了气派的豪宅。地下修了只属于他的保龄球馆,地上部分也华丽昂贵。但豪宅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已经成年的儿子 H.W. 前来辞行,他马上要去开设他自己的石油产业了。

而Daniel所看到的,是失去的一个亲人,和增添的一个对手。他俩曾经分享的温情此时已经在镜头冷冷的光线里熄灭了。Daniel气急败坏的告诉H.W.:“你不过是一个筐里捡来的杂种!”

Daniel 获得了他毕生奋斗所追逐的利益,但有些东西一旦获得,反而会剥夺存在的意义。爱尔兰作家Oscar Wilde说过:

‘There are only two tragedies in life: one is not getting what one wants, and the other is getting it.’ “人生中只有两种悲剧:一个是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而另一个,是得到了。”

Daniel 生无可恋,不分昼夜的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这世界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他还要去追逐,去完成的事情了。直到已经有些潦倒的 Eli 再次出现,亲自上门找 Daniel 请求资助。一九二几年的经济萧条让 Eli 的财务和信仰都濒临破产。他想破解主那神秘的做事风格,为什么会让他这样一个虔诚信徒,穷毕生之力为主布道的人,活的如此拮据。

God works in mysterious ways.

Daniel 跟这个自称是'主的第三次启示'的福音传播者,探讨了一下对于启示的理解。

血 色 将 至

用硬木保龄球瓶砸碎了 Eli 的头颅之后,Daniel 如释重负的坐在地上,他的最后一句话是:“I'm finished.” 至于他究竟指的是完成了什么,是他的夙愿、他的事业、他的复仇、他的意义、还是他的生命,没人知道。


长按关注作者的‘至地有声’公众号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血色将至的更多影评

推荐血色将至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