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审判场,或儿童作文比惨比赛

良卓月
2018-04-07 看过

  《与神同行》去年12月22日在韩国上映,一度日日榜首,票房飙升,现已成为韩国影史票房亚军(冠军《鸣梁海战》,季军《国际市场》)。

  故事发生在消防队员金子洪死后,因为救人牺牲等善举而被定为“贵人”的他,要在3位阴间使者的指引下,经历7重地狱试炼,度过49天拷问无罪才可转世。在这期间,他一生的回忆和诸多秘密渐次揭晓,在阴阳两界引发争议和波澜。

  长达6年辗转筹备制作,成本高达400亿韩元(合人民币近2.5亿元),《与神同行》集合河正宇、车太贤、朱智勋、李政宰等一线明星阵容,采取上下两部套拍做法。其续作,即下部,也将在2018年夏季于韩国上映。不过,它或许被认为是“封建迷信”的世界观,让大陆引进看来比较无望。

  用阴阳鬼神的怪谈奇遇,讲好人好事的国民榜样,《与神同行》可谓脑洞歪片一部。电影本身改编自漫画,片中大量元素仿佛游戏,甚至综艺真人秀,类型混合配方相当奇诡新颖。但一些过于巧合或夸张的剧情,相对单薄和根基不稳的文化背景,也让它不无煽情胡闹之嫌。

  这是一部优缺点都很突出的电影。

  题材处理、类型混合、视觉奇观很新颖,比较刻意的剧情,薄弱的文化根基是短板。

  就通俗意义的娱乐性而言,《与神同行》显然是出众的,韩国本土的超高票房和观影人次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作为一衣带水的邻国,电影里想象中的阴间里有着不少中国观众熟悉的元素:判官、阎罗、酷刑、转世、托梦,等等。

  影片建立了庞大且相对合理的阴界世界观,并用大量的特效场面将它们呈现为游戏感十足的影像。杀人狱、懒惰狱、欺骗狱、不义狱、背判狱、暴力狱、天伦狱共七处场景,每个地方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样貌。

  比如懒惰狱,以湍急的瀑布水流为背景,生时懒惰之人,将在这里被巨型大磨追赶碾压,不得不“勤奋”地逃命奔跑;暴力狱的视觉主体是深渊、下坠、土石、撞击,审判暴力的殿堂仿佛老旧工厂的车间;欺骗狱用镜子;天伦狱用沙子……

  每个炼狱都有着与各自主题相呼应的形象和动作,惩罚设计机关用尽,每处“大王”更是形象殊异、造型奇特。并且场景之间,角色赶路时,同样有着丰富遭遇。电影令人大开眼界地,在阴间使上滑道、缆车做交通工具,更不必提使者掏出的泛着岩浆光辉的“屠龙宝刀”。

  在场面和冒险方面,《与神同行》几乎可说是亚洲(稍显滑稽版)的《饥饿游戏》《移动迷宫》。组队,闯关,BOSS战,游戏感极强。又因为BOSS战实际上是庭审戏,角色之间进行博弈的,是语言对话和影像闪回。不同性格的人物添油加醋,不免又增添了些喜剧感。

  比如有一场,见风使舵的判官说:“这些使者啊,正在把大王您这庄严的审判场,当成悲惨儿童的百字作文比赛,百般侮辱呢。”轻松地把当场角色调侃一番——这话让本身虚构的情境,因此不再封闭,以类似间离的方式,和观众形成友好联系。即是说,虽然这些场面特效制作是成熟的,但它并不执迷自恋,让电影有着自我解构、自带吐槽的趣味和新意。

  不过仔细想想,“百字作文比赛”也成了这部电影的局限。通过七个炼狱的审判,角色们辩论反转,判官、大王和观众得知主人公生前的一个个片段事件:看似做了坏事,其实出于好心——这些事件,实际上,却都很像百字作文。

  类似桥段,常见于主旋律电影:小伙伴觉得他抠门儿,其实是穷苦人的孩子早当家;把妻子儿女冷落一边不照顾,只因忠于崇高使命三过家门而不入。用白话讲,他的缺点就是他实在是太好了。

  稍微结合一下不同的立场,不同的道德维度,结合人类复杂的念想,这种和解,也都显得太过于一厢情愿。最后导致电影的主角成为老好人中的老好人,牺牲自我、没有欲望的一根筋活雷锋,丢失了可能和应有的主观意识层次。

  单拎出前两段的“救人痛失挚友”、“拼命赚钱养家”,陈可辛可以拿出IPhone X再拍两部三分钟了。所幸韩国演员是真的演技精湛,短短的片段,情绪可以如此饱满,确实如同催泪弹,让观众贡献了纸巾。

  只是静下心来推敲,故事中的很多行为动机就很单薄:

  主角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工作?为了钱。(然而,为了钱也有其他解决方法,片中这种工作方式真的能得到更多的钱吗?)

  为什么要钱?为了家。(很偏执单一,有钱以后会不会改变主角,诱惑其到其他道路?家的价值和法官的理想、消防员的责任,之间的关系如何构成?)

  究竟又是为什么为了家呢?家好在哪里?和母亲、弟弟具体的羁绊是什么?弟弟的理想来源?母亲的病情背景?影片表现得非常有限。最终,电影在主题方面,就只能得出一个粗浅潦草、浮于表面的“家里好、亲情好”的结论。

  影片的后半部分叙事相对复杂化,河正宇扮演的使者角色回到阳间寻找线索。但弟弟线的不合理之处更多、更夸张、更没逻辑,每个关键点几乎都是依靠意外事件,突发反转(擦枪走火,seriously?)。虽然节奏加快,情绪变猛,但逻辑的跳脱时常让人感觉接不上,导致强行煽情催泪,也是部分韩国影视作品的通病了。

  每个结果对应着早先的选择,不同选择,影响殊途的命运构成。回溯过去,反思当初的决断,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1999年的《薄荷糖》里有,《与神同行》里缺少。看得到当代的消防英雄、服兵役的志向法官、病重的聋哑母亲所组成的孝子家庭,却看不到是什么样的大时代,一早催生了这个苦情的小家庭。

  所以当使者拔刀前行,虽千万鬼吾往矣,要守护纯粹善良人,看起来却是一副中二样子。“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奋斗”,《与神同行》只是草草同意了前半句;而七情六欲的众生,仍在刀山火海接受惩罚。儿童作文比惨比赛可作一系列有趣味有看点的电影,但不庄严的审判场终难成就传世的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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