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传递中的谬误

马小贵
2018-04-0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跟小说原著比起来,电影《清水里的刀子》不再靠内心独白去达致痛楚和结尾那微澜般的震颤。影片也没有采用任何解说,寥寥数语的对白之余,是充斥全片的人物的沉默——这种沉默恰与广阔的、单调的背景风物高度一致。观众可能先是被老人马子善的沉默紧紧逼迫,包括他的儿子和媳妇在内的所有人物,他们说的话真是太少了。但观众又那么渴望迅速地走进他们的心里。如此寡言少语,加之情节的平淡无奇,以至于如果观众要想继续坐在电影院里,就必须收起任何对戏剧性的期待,在相对窄凑(4:3的比例)的屏幕面前细察每个画面所传达出的意味。 节奏的缓慢和情节的弱化带来了细读电影的可能,但影片的处理方法又可能造成细读的谬误。 一方面,《清水里的刀子》以一种纪实主义的态度完成故事拍摄的:机位被固定后,除了跟随人物移动所做的、有限度的镜头转动外,不做过多的主观性的摇摆和变焦。摄影机像一个不事参与的观察者,记录着马子善的言行。全片也没有任何画外音乐去帮助渲染情绪的流动,簌簌的风雪、牲畜的叫声和几个孩子的打闹成为背景。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埋葬亡人时山坡上白色精灵般出现的羊群、几场降临的风雨,都可能是未经导演设计而只作为“临时素材”发挥着意外的艺术效果——那些零星出现的背景之物几乎无法通过安排得到。西海固广阔、贫瘠的风貌和包括葬礼、干耳麦里和大净仪式的呈现,都让这部电影至少在表面上具有了“影视人类学”的特征。不过,影片并未因其表现内容的粗粝而在形式采取“外放”的风格任其演绎。恰相反,具有油画质地的、精心设计过的构图,将悉数原本可能粗厉的事物都纳入到了古典主义的美学风格之内。这一点,如果我们将其与王征的《最后的西海固》等摄影作品稍作比较便显而易见。在王征那里不存在任何谓之“宁静”、“和谐”或“平衡”的东西。王征对刺痛感有持续的捕捉能力,在他拍摄的照片中,观众总能一下子就被某个叩问般的重心所攫住。在王征那些浪漫的、荒诞的摄影面前,我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它们太强烈了,迸射着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穆斯林的求生意志。而在《清水》这部电影中,天地风貌较为粗烈的一面,通过画幅的调整和比例的构造在某种程度上经过了滤镜式的柔化。这种对风景的收束,最终使影像保持在了一种相对优雅的水平,即便是风雪腹地也是去敌意化的。相对自足的飘逸意境,为观众理解影片中具有仪式性质的情节,制造了一种错误的氛围。这种氛围会让观众以一种民俗欣赏者的眼光去看待那些于他们而言陌生的行为。具有观赏性质的民俗展览本身亦无可厚非,遗憾的是,观赏的目光总是浅尝辄止。当观众将一部关于少数族群的电影当作一次无事挣扎的风俗展览,影像传达中产生的谬误本身就耐人寻味:究竟是什么隔阂着观众与那些宗教仪式的内涵? 不用说,导演的本意也并非如此。还有一些观众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清水》所传达的是关于生死的命题。生死的探讨,通过马子善老人的具有心理外化特征的一系列行为反复摩掣。不论是他在老伴儿的坟头回望踌躇、去替老伴还掉生前欠下的钱、见证新生命的诞生,还是他与老牛面面相觑时的无语,均可看作是将原著心理活动内容进行的意境化的转译。影片有限的悬念和对白留下的大量的心理空间——主要集中在马子善老人身上——通过影像画面的经营得到了虚实交错的填充。也就是说,电影并未清晰直接地将马子善的死亡意识点出来,包括马子善如何理解生与死、如何感受他与儿子一家的关系、如何看待一头牛临宰前的不吃不喝,都被表现地像雾一般有些隐绰。因此,我们也就可理解,为什么导演有意将这个故事要进行古典主义的改写,并在结尾处将那把刀子隐匿了。似乎只有予以意境化的提升,该故事的生死主题——至少在影像风格上——才能获得某种可称之为“人性”的普遍意义。影片中,风景的摄取成功地服务于马子善老人的内心写意。他的心绪,正如雪白的零星羊群和黑暗的屋子,时常令人感到处于虚无与沉挫之间。拍摄方法不事声张的结果是,诸多耐人寻味的仪式和细节均被略去了注释。这种做法似乎假设了,观众对这些要素具备了充沛的解读能力。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因此,也许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被忽略了——电影本身所需做出的某种符号学解说。)如果《清水》的题材换成另外一种观众熟知但不熟悉的题材,它达到的表意效果和可能引发的解读歧义,可能要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活跃得多。我们知道,一个基督徒和一个佛教徒看待生死的角度是不同的、一个道家的服膺者与一个儒家的追随者对生命价值的定义也是迥异的……死亡,从来不是一件抽象的事情。死亡的奥义常常与生活的奥义紧密关联:怎样理解现世决定着怎样理解死亡。而正是理解现世的多种路径,让我们知晓人类观念之多元。 就《清水》的大部分观众而言,很难说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形态的生死观。观众只能感受到,马子善对死亡有紧张的思索。电影对精神特质的传达,被影像风格的传达所代替、并止步于此。这当然不能说电影本身出了什么错,而更多关涉到文化间性的问题。即便不再将那些宗教仪式当作风俗猎取,而将它们都看作当地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观众仍难以理解究竟是什么力量驱动着一个老人面对死亡时的微澜与徘徊。而这种含糊,并非以抽象的“人性”就可予以回答。

201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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