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女人 某种女人 7.2分

某种女人,某种失常

Melville
2018-04-06 23:45:13

远山皑皑,清晨的列车绕过弯道向近处驶来。能清晰看到铁轨,列车的三盏明灯。这是电影开场,线性的开场,结构和心理双层意义上,将观众从现实引入别样的场景——美国西北小镇,在这里,发现三个女性视角的故事。除此之外,面对风景的、搁置在高处的静止镜头也打开了一个边缘地带,一个不断下坠的趋势的诱惑,纵身一跃的思想尝试。

这是濒于失常的中间状态,在幻象的指示下走向生活的反面,或者像这部电影呈现的那样:一次偶然的脱轨事件,无人伤亡。我们看到疲惫的牧场女孩开车回乡村时发生的“事故”,小货车冲破路边栅栏,没有悬崖,她在晨光沐浴的草场上沉入睡眠。而她在牧场日复一日的工作蒙太奇,与“只有工作没有娱乐”的闪灵杀手也有着天壤之别。第一个故事同样如此,失业男人拿起了枪,之后便是安静的转折,夜晚,公寓楼并没有因警车到来而打扰,他释放人质(他说“富勒你彻底完了”),女律师劝他去做精神治疗(“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他逃跑了,一个笨拙的持枪者,并最终将从短暂的牢狱经验中思索重归生活的方法(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在吉娜的故事中,一个老人承接了所有向失常滑移的过程,他总是凝望远处,与访客们进行词不达意的对话。当他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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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皑皑,清晨的列车绕过弯道向近处驶来。能清晰看到铁轨,列车的三盏明灯。这是电影开场,线性的开场,结构和心理双层意义上,将观众从现实引入别样的场景——美国西北小镇,在这里,发现三个女性视角的故事。除此之外,面对风景的、搁置在高处的静止镜头也打开了一个边缘地带,一个不断下坠的趋势的诱惑,纵身一跃的思想尝试。

这是濒于失常的中间状态,在幻象的指示下走向生活的反面,或者像这部电影呈现的那样:一次偶然的脱轨事件,无人伤亡。我们看到疲惫的牧场女孩开车回乡村时发生的“事故”,小货车冲破路边栅栏,没有悬崖,她在晨光沐浴的草场上沉入睡眠。而她在牧场日复一日的工作蒙太奇,与“只有工作没有娱乐”的闪灵杀手也有着天壤之别。第一个故事同样如此,失业男人拿起了枪,之后便是安静的转折,夜晚,公寓楼并没有因警车到来而打扰,他释放人质(他说“富勒你彻底完了”),女律师劝他去做精神治疗(“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他逃跑了,一个笨拙的持枪者,并最终将从短暂的牢狱经验中思索重归生活的方法(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在吉娜的故事中,一个老人承接了所有向失常滑移的过程,他总是凝望远处,与访客们进行词不达意的对话。当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一堆古老的砂石被陆续运走,窗户后面那道出神的目光穿越了吉娜的微笑、路工、鹌鹑们的问答。无处抵达的目光,待造访者离去后,马达声消失,再次回到独自一人的晚年。

有着失常倾向的角色融汇进叙事,开启了通向扼杀和毁灭的一扇扇窗,以及此后随之而来的救赎与启示,但是到此为止吧,这些弦外之音。并非真正的发疯,而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发疯的潜能,对居住在荒岛上的人来说,他的潜能即将实现,直到与他人相遇。由失常而来关于他人的结构性话语就此开启,而电影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创造了一种具有性别的他人。某种/些女人,她们,作为荒岛本身,或者面临失常携带者(非法律范畴的病症),所处的位置,她们的发声与回音、接纳与抵御,这一系列女性相关的线索开始浮出水面。

这部三联画式的电影存在一个水平节奏。阴霾的小镇,却没有重大事件发生,稀稀拉拉的居民往返于街道和农庄之间,重复劳作,每个人都有棘手的事情,动物们安静、顺从、自然死亡,这些要素使作为背景的节奏变得均匀而缓和,因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也正是这种节奏调和了失常倾向所致的紧张感。与此同时,水平的节奏像是一位照管和见证者(命运),它的对象便是三联画的垂直节奏:三个不同的女性角色和她们的平凡故事。当然,平凡是相对而言的,它是面对神话的一次逃逸,面对“永恒的女性,领我们飞升”和在此箴言之下的系列形象:圣母、女王、侠女……呈现平凡的电影成为了另一个真实的场地,因为对人物来说银幕是他的避难所,恰巧此时他正缓步迈出影院走进可感可触具有厚度的夜,而在他背后,摄影机的工作灯依旧闪着光。这也许是《某种女人》遭到非难的原因,“它太真实了,与我们的生活无异,毫无趣味可言”。奇怪的是,哈内克的电影却很少遭致这类批评,他们依旧会提“真实”这个词,但他们的意思仿佛是真实意为着残酷和暴力,意味着它将暴跳而起带来无以复加的惊吓。《某种女人》并非无趣,它将描述女性的视角变小,我们能更加清晰地观察到这些女性的日常生活,与神话叙事不同,她们不同女神们那样独自承担命运,苦难与荣耀,她们的命运存在在社会关系里,或者一种爱恋里。

如此,便可以细致地讨论这部女性主义电影里,女性在社会关系和结构中的地缘身份。首先是男性带来的问题,前两个故事里大体出现了三位男性:工人富勒、艾伯特老爹和吉娜的丈夫。富勒是偏执的冒犯者,即便他或多或少猜到了自己的申诉结果,却依旧对女律师劳拉穷追不舍,只为“得到一个确证”,最后的“确证”出自另一位律师同行之口,并非他的话语具有说服力,仅仅因为他是男性。这是弱势的女性社会形象,随着富勒进一步地打扰,他在劳拉车内痛哭、出言不逊,以及之后的挟持人质,女律师的角色发生了转换。警察们束手无策,劫犯濒于失常,劳拉变成去解围的唯一之人,力量之源,她要去解决冒犯者制造的麻烦,这的确是她的工作却也未必非她不可,待到一切平息后,她去狱中探望富勒——亦不是必要的——她的角色再次转换,在与富勒的谈话中她变成孤独的他人,倾诉对象,情感收纳盒,一个潜在的被爱慕者。男性角色更多地起到了功能性的作用,用于推进叙事发展和凸显女性的位置变化。同样地,劳拉的情人在片头短暂出现,接着他是吉娜的丈夫,衔接第二个故事并在其中处处展现自身的无能。对劳拉来说他是生活的慰藉,而吉娜使他开始滑入弱势一方。“我们要对你母亲好一点……她为我们牺牲了很多”,可是女儿并不领情,他在谈判中支支吾吾,这一切都显得吉娜更有工作野心。男性角色具有被动性,是面对女性身份发生的一次次反应。但也不尽然,比如艾伯特这个老男人,他更像是一位引领人,但丁的维吉尔,他将女性身份难题引向语言领域。长年离群索居,似乎喜欢自我言说甚于与他人对话,他以自身语言的迷离一再消解吉娜有意进入的自我防卫话语——她彬彬有礼说话委婉,这是她的工作习惯,成功秘诀之一——艾伯特将吉娜推开了,她将回到自身,虽然她得到了宝贵的砂石,那看起来像一座围墙的雏形,而他也正渐渐变得不再需要他人。

接着,是没有男人的第三个故事。导演凯莉·雷查德改变了原小说中牧场工人的性别,坚忍的牧场女孩迷恋上夜校女教师,一个契机,两人因各自苦闷的工作而相遇。对女教师伊丽莎白来说,她是无害的倾听者:寡言、陌生,她谈论自己的疲惫、恼人的工作,课程短暂,路途遥远,这些要素成为她吐露心声的安全条件,她将牧场女孩看作公共交通上的一次性邻座,而另一位却绝非如此。我们能看到两位女性注视彼此时目光的错位,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牧场女孩的白昼和夜晚的差别愈加明显,她们的关系也如日光投影般发生着点滴的移位。浪漫色彩掺进叙事,一匹马代替汽车缓缓走向冬天的便利店,再缓缓将伊丽莎白送回工业世界。但也仅限于此了,接下去的追寻变成烦扰,伊丽莎白退让,转身告别。牧场女孩漫游在市镇街头的场景展现了她从一个没有他人的荒岛走向另一个虚幻的荒岛副本的过程,在前者,因为没有他人而濒于失常,后者则是爱情妄想带来的双重孤独,它虽然建立在一种他人结构之上,却依旧充满危险。然后,便是此前提及的冲破栅栏和草场上的睡梦了,危险得到化解,最后的镜头固定在工作即将开始的又一个早晨,荒岛再度迎接它的居民。

除了男性(在场的和缺席的)元素,动物也在围绕女性开展的社会关系讨论中发挥独特意义。牵小狗的劳拉,她的生活也受制于难缠的客户;窗外的鹌鹑,拟人化的对答不过是对语言沟通的想象和渴望;而马,奇幻的马,如同塔可夫斯基赋予它的重要功能,是通往梦境和记忆的入口。动物寓言,动物们与男性一起构成次要角色,展现出女性真实的境况。凯莉·雷查德曾在一次访谈中否认这是部女性主义电影,她否认的可能是某类女性主义,《女人城》那样激进的性别战争,或者早期精神分析学派在意识领域的性指涉,《某种女人》更温和,没有挑衅和敌意。作为主角的女性,但这并不意味她们将经历升华或成为命运的化身,相反,她们非常普通,但她们的工作不是局限在家的空间,她们如男人一样工作,体力的、精神的。于是,我们看到电影突显女性角色的真正原因是为了让她们发现一种平等状态,展示性别差异是为了模糊这个差异,性别游离在承载它的主体间,女性像男性一样,男性也像女性,命运不降临在某个性别主体,它必然地降临于小镇上的每一个人。

由命运而来的失常的风险被平均化了,它要求神经官能症和精神病平等地对待女性。歇斯底里、癔症、焦虑症、偏执等一系列性别化的精神疾病分类创造了无数失控的女性身体:不可自拔的《女性瘾者》、受幻觉驱使的《反基督者》和“罗斯玛丽”,《着魔》后浮士德式的恐怖交易者,在《穆赫兰道》……《黑天鹅》……更别提无数影像中的诱惑者形象了。这些失常的女性身体被驱使着,被占据着,继而去影响他人。《某种女人》质疑的是,为何失常的身体首先是女性的身体?为此它针对这个问题给予精巧的影像三重击:一个轻盈的反讽,一个体面的驳斥,一个温柔的证明。它让富勒走在剃刀边缘,讽刺吉娜无能的丈夫,首先失常的会是男性吗?不,如同悠悠球,他们被掷出却在界限处结束自身的精神历险。此后,独居的艾伯特老爹,他所处的境地与电影中女性的境地相仿,一种抽象化的荒岛隐喻,这平衡了因性别引起的生存差异和失常的风险。而在一个没有男性的世界里,即便受挫的爱恋和重复的生活也不能成为女性失常的充分条件。女性不会提前崩溃,女性不会独自寄寓命运,如果要进一步探索这种被动的独特性,可能还需要涉及身体的自然领域,对生物和技术的研究以及后人类时代对人类的重新定义。而失常的可能性却一直都会存在,电影结束,新的太阳升起,我们知道除了时间在流逝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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