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果实 人生果实 9.6分

生活不在别处

静君
2018-04-06 22:49:3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你说,对于家庭之内,平日细小事情会互道感谢这点,是很能欣赏的德国和日本葆有的传统。

是很能欣赏的。还有吃饭之前对着饭碗合十低头说声“我开动了”的细小仪式。中国的传统里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说法,总不免追思到《大学》推己及人的教诲,现在却是不怎么提的了,实在是可惜的,如果一室之内也能互相敬重,那么推及邻人、同事以及所遇一切,想也不会太难。总之,越来越能理解(欣赏)生活里星星点点的仪式感了。《论语乡党篇第十》里说:

食噎而谒,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近来常想起这段话。非时不食。——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就不吃,譬如走路、吃饭、看书、不饿的时候,要吃的时候就把席子打扫干净,碗筷摆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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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对于家庭之内,平日细小事情会互道感谢这点,是很能欣赏的德国和日本葆有的传统。

是很能欣赏的。还有吃饭之前对着饭碗合十低头说声“我开动了”的细小仪式。中国的传统里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说法,总不免追思到《大学》推己及人的教诲,现在却是不怎么提的了,实在是可惜的,如果一室之内也能互相敬重,那么推及邻人、同事以及所遇一切,想也不会太难。总之,越来越能理解(欣赏)生活里星星点点的仪式感了。《论语乡党篇第十》里说:

食噎而谒,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近来常想起这段话。非时不食。——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就不吃,譬如走路、吃饭、看书、不饿的时候,要吃的时候就把席子打扫干净,碗筷摆整齐,食物切方正,好好吃。这跟古人按照四时运行生息、生杀是一个道理。而我们这个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时代,没了这种制约与秩序,导致某种内在或外在的混乱——我们不再能欣赏(enjoy)食物带来的应有的美感、细小事情因为仪式而带来的充分的美感,也不能体会(feel)四时与内在小宇宙的共韵律了。

这部电影看得泪目很多次。看完你说难过的呢,我问,为什么难过呢,“死了呢。”当然死生亦大,总是振人心弦的,但很多时候流的泪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比如老奶奶一个人了,抬起头自然地一笑。或许是某种触动吧。什么叫哀而不伤,什么叫即使空虚也用全部的勇气努力生活,内在得用劲儿才抵达的不动声色的平静寻常,最让人心动。老先生五十年后来到台北,在老友的墓上浇一碗酒,没说什么,埋下印章,当年唱过的歌清唱得哽咽,千年之下,让人遥想起当年的季札挂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导演说看起来毫无亮色的拍摄再回放觉得很动人吧。因为生活就像修行,讲得玄乎,其实都不在一蔬一饭、静默之外,只不过我们都习惯了舍近求远,不去做罢了。而电影表现出来的平静的生活之下,书(《积存时间的生活》)中所展现的生活的张力,却需要我们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加以体味。

令我感怀的另一点,是两位老人不给后代留钱,不买保险。不给后代留钱,而是留下可以结出丰厚果实的肥沃的土地,这一点我由于某种机缘,体会渐深。钱这种东西,再怎么多,既没个终结,也是有尽的。而土地……意味着创造和成果的无数可能性(包括失败的可能),在这个时代,竟可以是归园田居的可能,城市生活另一端的某种平衡。

古时有没有某种意义的保险呢,它的开创又是基于什么背景缘由呢?想会是很有意思的问题。从前我未有死亡饥馑意识时,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醉心售卖而另一些人则甘心情愿往里跳。近来也为自己既无危机意识又无保险付了相当高昂的学费,但也很难因噎废食。只是会继续体会,直到对自己作出的选择无怨无忧。老爷爷是老建筑师、知识分子,按道理应该给自己的房子设计得平顺无碍(smooth),可他却搞了很多台阶。这样一搞,天天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每一步都要小心,好玩的是七老八十的,却从来没有绊倒过。不知你们的体会如何,对我自己而言,只要是有意识的,99.5%的不幸都不会发生,发生的一般都是未料到的疏忽,当然有预感还发生的,大约是没办法扭转的果报了。只能通过当下好好修行,规范自己。这跟有很多制约的古人和自由的当下是一意,保险像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备胎——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对自己负责、意识到时刻都可能死亡的好的心理。车随便开开,身体可以再耗耗,熬到老可以不干活随便玩。反正有保险。阳说在德国,虽然人寿命长,但大都是靠医药撑着,医疗因此承受着巨大的、不可持续的负担——而这种负担加之於年轻一代,年轻一代大多抱着两种心态,一是我不得不买保险却凭什么不是我受用,二是日后不用白不用。可是在非洲的很多乡下,很多老人家九十一百了还天天种地打水,活得硬朗。通常为人们所歆羡的德国社会保障,细看所带来的也不一定那么值得羡慕。

老爷爷是在工作里去世的。中午在地里工作完,回来睡个午觉,就安安静静地去了。电影给了静默的、自然时间的镜头。对于自己生活境况的反思我也觉得,人一定要工作到直至生命的完成。这个想法的产生于《新概念英语》里罗素的一篇叫How to grow old文章,因为大学里对这套书反复诵读记忆,所以体会竟也深了(反复诵读的工夫真是不可思议的好)。

一直记得罗素说老年害怕死亡的疏通之道是扩大兴趣(为人类),释放自己狭小的情感,说死亡是我们这些细小的涓涓细流汇入大海的过程,说他希望工作到死,能做想做的事,未做的事会有人继续做下去,就可以了。我也希望可以做得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工作,对所有辛苦和责任无怨无忧的工作。

Life is fruity. 很喜欢fruity这个词,说不上来原由,视觉上就给人一种很饱满的样子,总觉得时间、生活度过得如是,感觉就对了。老爷爷每天坚持手写至少十封信,老奶奶去菜市场跟人打交道,建立起的信任,把结的果实手作的食物都打包寄给亲友,就好像他们经常提及的老一辈建筑师的话,活得越久,越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老太太说,发现时间越久人变得好看了,还真是这样。大约是因为生命越流境界越宽大了吧。

附How to grow old 其中一段原/译文

Some old people are oppressed by the fear of death. In the young there is a justification for this feeling. Young men who have reason to fear that they will be killed in a battle may justifiably feel bitter in the thought that they have been cheated of the best things that life has to offer. But in an old man who has known human joys and sorrows, and has achieved whatever work it was in him to do, the fear of death is somewhat abject and ignoble. The best way to overcome it—-so at least it seems to me—-is to make your interests gradually wider and more impersonal, until bit by bit the walls of the the ego recede, and your life becomes increasingly merged in the universal life. An individual human existence should be like a river—-small at first, narrowly contained within its banks, and rushing passionately past rocks and over waterfalls. Gradually the river grows wider, the banks recede, the waters flow more quietly, and in the end, without any visible break, they become merged in the sea, and painlessly lose their individual being. The man who, in old age, can see his life in this way, will not suffer form the fear of death, since the things he cares for will continue. And if, with the decay of vitality, weariness increases, the thought of rest will not be unwelcome. I should wish to die while still at work, knowing that others will carry on what I can no longer do, and content in the thought that what was possible has been done.

有些老年人因为怕死而感到烦恼。青年人有这种感觉是情有可原的。有理由害怕自己会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想到自己被剥夺了生活所能给予的最美好的东西时,感到痛苦,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老年人已经饱尝了人间的甘苦,一切能做的都做了,如果怕死,就有点儿可怜又可鄙。克服怕死的最好办法 --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 就是逐渐使自己的兴趣更加广泛,逐渐摆脱个人狭小的圈子,直到自我的围墙一点一点地倒塌下来,自己的生活慢慢地和整个宇宙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个人的存在应该像一条河流,开始很小,被紧紧地夹在两岸中间,接着热情奔放地冲过巨石,飞下瀑布。然后河面渐渐地变宽,两岸后撤,河水流得平缓起来,最后连绵不断地汇入大海,毫无痛苦地失去了自我的存在。上了年纪的人这样看待生命,就不会有惧怕死亡的心情了,因为自己关心的一切事件都会继续下去。 再者,随着精力的衰退,老年人的疲惫会增长,有长眠的愿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我希望工作到死为止,明白了有人会继续我的未竟事业,想到能做的事都做了,也就坦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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