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早熟的少女——小明

糕糕
2018-04-06 18:12:4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两天重看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但是很犹豫要怎么写。因为所有的切入点基本上都有人写过了,所以我决定从“小明”这个人物着手,来写这部电影。

小明虽然才上初二,但她并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女人”。

在电影中可以了解到,小明早年丧父,跟着母亲一起过活。母亲也没有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多是到别人家里去当佣人。所以小明从小到大的生活都在颠沛流离之中,无论是抽象意义上的“家”,还是实际意义上的“家”,对于她来说都是破碎的。小明的母亲也不是一个真正坚强的、独立的女人,在被雇主辞退之后,她只好回到兄弟的家中,与女儿一起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母亲常常对小明说:“妈妈就指望你了。”还未成年的少女成为了这个不完整的家庭的全部指望,而在她最需要关怀与保护的岁月中,她却无法指望身边的亲人。

于是,每当她与母亲换一个居住地,她便会找当地圈子里最有势力的“太保”做男朋友,以此来获得安全感。而她又不满足于此。她深知自己的吸引力的强大,并且她懂得怎样令男生倾慕于自己,于是她周旋于各种男性之间,得意于他们为自己而争斗——哈尼便是因为小明与人打架,之后逃往台南。

这样早熟的女孩子,不仅体现在她的姣好面容和丰满身材上,也体现在她对世事的看法上。影片里所有的少年与少女中,小明是最理性、最世故的一个。她跟小四讲起哈尼,说她总是告诉哈尼:“世界是不会因你而改变的。”这句话对于青春期的孩子们来说,威力是非同小可的,因为几乎所有处于这个阶段的孩子,都会以为自己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是显然,世界不会因任何一个人而改变。直到结尾小四与小明相见,当小四说出想要拯救小明的时候,小明也是说出相似的话:“我是不会被你改变的,因为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改变,我就是世界。”也正是这句话激怒了小四,令他将匕首深深刺进了小明的腹中。

小明的理性和世故,还体现在与小医生的相处上。当得知小医生要结婚的时候,她对他说:“你不要和她结婚,她不适合你的。”然后又说:“他们都说爱我,但一遇到麻烦事,就躲得远远的。”小医生回答她:“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她说:“我不会告诉你我的事,因为你也不会告诉我你的事。”小明几乎看穿了小医生的性格,而且明白他的话只是出于客套,以及对小明的怜悯。但是小明根本不需要这种不对等的怜悯。

她真正需要的也不是爱情,而是能够对她本人的强大的保护。这也是造成她世故的另一个原因。当小四说出要永远保护她的时候,她问他是不是真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十分愉悦。但不久她便投入具有雄厚家庭背景的小马的怀抱之中,疏远了小四。

小明这个人物的成功,也得益于杨德昌对小明的理解和悲悯。按理说,这样一个早熟、世故、甚至有些精明的女孩子,很容易引起观众的反感。但是在《牯岭街》中,观众们却对小明讨厌不起来。小明之所以成为小明,并不是她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家庭和社会迫使她不得不过早成熟。如果没有内战,小明就不必举家迁往台湾,更不必沦落到连容身之处都没有的地步;如果她不必从小便寄人篱下,便也不必在生活中“处处留心,时时留意”,免得招致雇主和舅舅一家的反感;如果她不必拥有这样的童年,她也不会变得早熟而世故。小明自身也是痛苦的,因为骄傲的她并没有办法去真正信任一个人,将自己的遭遇讲给那人听。她只能流连于一个又一个男生的肩膀,寻找到一段又一段暂时的慰藉。

小明去试镜的时候,她很轻易就对着镜头流出了眼泪。场记问她是不是想到什么伤心事,她也闭口不言,只是默默流泪。影片结尾的时候,小四去片场找小明,导演对小明的评价是:“叫哭就哭,叫笑便笑。” 小四却咆哮道:“你连真的假的都分不清楚,还拍什么电影?”眼泪是真的,笑容也是真的,它们并不是小明通过做戏做出来的。但她很难对别人说出自己的难过,因为她不屑于将伤口露出来给别人看。

虽然小明最后失去生命的直接原因是她对小马的移情别恋,但是仍然没有任何理由指责这个女孩子。不仅由于她是受害者,还有她的悲剧并非她一手造成的缘故。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猜小明一定不会选择这样过早成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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