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美术馆的现世神权

恐慌性杀跌
2018-04-06 14:40:2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当又有一个陌生人对你说:“导演先生,我们这有一个有关英国国家美术馆的纪录片题材,您愿意为我们拍摄一部纪录片吗?”这时你会如何回应?像回应拍摄国家灵长类动物研究室那样爽快吗?这难道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先让我们做个对比。

灵长类作为活体动物的镜头感一定强于静止的画面,并且它还是一种与人类看上去相近的生物,与人类自身产生关联性想象的空间随时存在。它们的一举一动牵扯到人类对其他物种,乃至自身的思考。而国家美术馆这样的静物,除了艺术品,观众和美术馆工作人员这三种人,看似很难超越。这是吸引我看这部纪录片的地方,怀斯曼这次没那么好运气了,他面临一块硬骨头。再者,他的摄影师也没那么好运了,抛弃了16mm胶片,拿起5D的结果会是怎样?他的画面依旧可以如此严厉的审视吗?5D,或是任何数码摄像机对拍摄严肃电影都构成不小的挑战。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看完了《国家美术馆》,结果令人震惊。如果我给《灵长类》打4星是因为他多少讨了题材的巧,加上他手上令人羡慕的16mm胶片的话,那么《国家美术馆》则是精妙绝伦的。纪录片由此证明自身并不仅仅是画面的艺术,更是一种思想。画面只是到达这种思想的道路。有限的画面可能完全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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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又有一个陌生人对你说:“导演先生,我们这有一个有关英国国家美术馆的纪录片题材,您愿意为我们拍摄一部纪录片吗?”这时你会如何回应?像回应拍摄国家灵长类动物研究室那样爽快吗?这难道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先让我们做个对比。

灵长类作为活体动物的镜头感一定强于静止的画面,并且它还是一种与人类看上去相近的生物,与人类自身产生关联性想象的空间随时存在。它们的一举一动牵扯到人类对其他物种,乃至自身的思考。而国家美术馆这样的静物,除了艺术品,观众和美术馆工作人员这三种人,看似很难超越。这是吸引我看这部纪录片的地方,怀斯曼这次没那么好运气了,他面临一块硬骨头。再者,他的摄影师也没那么好运了,抛弃了16mm胶片,拿起5D的结果会是怎样?他的画面依旧可以如此严厉的审视吗?5D,或是任何数码摄像机对拍摄严肃电影都构成不小的挑战。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看完了《国家美术馆》,结果令人震惊。如果我给《灵长类》打4星是因为他多少讨了题材的巧,加上他手上令人羡慕的16mm胶片的话,那么《国家美术馆》则是精妙绝伦的。纪录片由此证明自身并不仅仅是画面的艺术,更是一种思想。画面只是到达这种思想的道路。有限的画面可能完全可以被克服甚至被完美利用为构成思想的零件。当然,关键就是此思想作为该片的统领地位,假若没有此思想,别说三个小时,《国家美术馆》那有限的拍摄场景,30分钟的时长就可令导演捉襟见肘,败下阵来。那么,又是什么思想能够使得《国家美术馆》最终成立呢?

虽然我不喜欢齐泽克,但在这里我还得利用他的话来引入我们对此主题的探究。具体他怎么说的我有些模糊了,也许不大准确,但大意是:在资本主义社会,国家是唯一的现存的神权意识形态,以此来平衡资本主义世俗价值。资本主义世俗价值便是指类似金钱万能,有钱就有一切这样的论调。而国家意识形态不谈这些,他谈类似“中国梦”之类的话,以此赋予其存在的合法性。因此国家是某种超世俗的意识形态的现世化。这种超世俗可以是马克思主义的,也可以是基督教的,或者是“中国梦”的。否则,国家便会坍塌为资本主义的附庸,除资本主义自身的法则之外再无其他法则。这一点在专制国家尤为明显,就如同曾经的教会垄断对圣经的解释权一样,只有国家有权向民众解释其意识形态,而民众无权加以质疑。

那么在作为民主国家的英国,情况又是什么样呢?显然他们不能拿出一套不允许任何人质疑的神权意识形态作为立国之本。即使他们有某种“神权”特征,但也像英国女王一样作为象征出现——一种很弱的神权。远未能达到强加其意志于个人的地步。可是这样的国家为何没有坍塌为最为世俗化的资本主义社会呢?答案就在《国家美术馆》中。

在怀斯曼的直接电影呈现中,艺术馆工作人员,不论是讲解员,还是修画专家,或者是布展人员,做画框的,都如此投入,会为一些细节争论不休。这里观众可以有三种解读:1. 这些人是一些书呆子或者恋物癖,他们喜欢对这些几百年前的东西争论不休,还乐此不疲,该片呈现的就是他们这副可笑而自我陶醉的样子。2.这是一群多么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啊,他们热爱自己的事业,是有教养的表现,不论外人怎么看他们,但他们自己内心坚定,实为浊世中的一股清流。该片就是在暗暗赞美这样的工作人员。3.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投入,争论每一个细节的对与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一群追求真理的科学家,而是他们是一群没有穿华丽圣衣的神职人员。他们在英国这个特殊的社会结构中起着及其至关重要的作用,不论他们是自发的,还是无意识的。该片就是要证明国家美术馆在英国这样的民主国家不坍塌为资本主义世俗国家所扮演的角色。

也许读者已经猜到我支持哪种观点了。让我们回顾本片,看看怀斯曼是如何将他的观点通过直接电影这种不露声色,看似客观中立的方式构建出来的。本片的开头便提出了一组争论,是馆长和馆工作人员有关本馆是否应该更加亲民,让来参观的民众扮演更重要角色,而不是一味向他们进行单向艺术输出的职能的谈话。如同怀斯曼的其他片段一样,这看似是一个呈现工作人员内部交流的片段,展现美术馆的幕后工作,平淡无奇。馆长给出的是一个否定的意见。在另一个片段中,讲解员在一副宗教题材的绘画前对观众说:这副画是挂在教堂中的,想象一下,那时候没有电灯,在外疲惫,肮脏的人们跌跌撞撞来到教堂,透过教堂窄窄的窗口渗进来的一缕光线,看着画面上漂浮的基督和圣徒们。这些片段及其孤立,虽然个体都很精彩。直到影片三个小时即将结束,他们才“弃子如睡”全部复活。馆长为什么给出的是一个否定的意见?这里不光馆藏的是所谓名家,所谓大师的绘画,在一个“上帝死了”的社会,民众来到这不是来选择消费,来娱乐,来学习,而是再度回到那个有神的世界。国家美术馆不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个公司,也不是一个国家机构,而是现世的教堂,他们接受的看上去不像是中世纪那些饱受瘟疫,重税,奴役的农民,但也差不多,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争论的问题看似可笑,中世纪那些经院神学家们谈论的问题不一样可笑吗?恰恰相反,天堂的玫瑰到底有没有刺这个问题不仅不可笑,相反及其重要,重要到连英国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够运作都不如它重要的地步。怀斯曼的立意盘活了整盘死棋,将国家美术馆上升到了必须去拍摄,因为它是英国整个国家的核心和命脉的高度。

如果有读者认为我是在拔高国家美术馆的作用,不妨请移步街头,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铺天盖地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领导人巨大的画像,“撸起袖子加油干,一张蓝图绘到底”。如果没有这些标语口号,这个国家能够成立吗?不能。当然还有它们后面坚定支持的钢枪。英国国家美术馆实际上扮演的是类似的作用,只是没有钢枪保卫,也不用铺天盖地,一切都在美术馆中。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国家可以实现民主,而有的国家不行的原因。怀斯曼认识到资本主义社会对人的改造,同时也绝不相信专制神权国家能够真正克服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病,恐怕只是一种恶来克服另一种恶的社会现象。他真心认同这样一种可以被称为自由神权的事物——国家美术馆。这恐怕是人类所能选择的最好道路,也是唯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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