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一 8.9分

「一一」敘說

KKQT
2018-04-06 13:51:52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在《一一》的第一幕,參加婚禮的NJ回家拿東西,但是到家之後,卻忘記到底要拿什麼(過了幾分鐘後觀眾才會知道他是要回去拿名片),他就像是一個平凡的中年男人,到了這個年紀開始有點忘東忘西,但是,眼前的瑣碎易忘,過去的記憶卻總也忘不了。 不論是NJ,還是念真。 吳念真說,他一開始本來想推掉這個楊德昌交付給他的重大任務:這部電影的男主角。雖然這個角色「南峻」的英文縮寫「NJ」,根本也是他的筆名「念真」英文縮寫(楊德昌編構故事時擅用英文思考),楊德昌從構思角色開始就是以他為藍本,但他不想擔票房失利這個風險(他卻不知楊德昌後來根本沒打算讓它在台灣上映),後來才知,這是楊德昌看他的細微觀察,「累」。

當時他拍完第二部長片《太平。天國》票房跟評價都失利(沒有第一部長片拍過世父親的《多桑》好),吳念真轉向拍攝廣告跟主持節目,特別是後來影響三立電視台一連串的「台灣行腳類節目」的台灣地理雜誌系列(像在台灣的故事、台灣尚青)的濫觴,也可能還是現在台灣人對他草根印象最深刻的節目,TVBS台的《臺灣念真情》。

吳念真說,在弄《臺灣念真情》的那陣子很忙,雖然不拍電影也不寫劇本了,但這個講述台灣人民各種點滴故事的節目,還是耗費他很多心力,做為跟楊德昌合作過無數次的朋友,不管是他跟小野一起在中影策劃楊德昌的第一次電影經驗的《光陰的故事》,還是楊德昌第一部電影長片《海灘的一天》的編劇,這個現在看來是楊德昌電影世界的完美句點,會選擇他擔任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可能也是一種宿命式的註定吧。

特別的是,這也是個談論NJ已經錯過的初戀故事。

1986年,在楊德昌開拍最後得了金馬獎最佳影片的《恐怖份子》,與他齊名的另一位台灣電影新浪潮導演侯孝賢,也在拍攝「念真」的初戀故事,《戀戀風塵》。

可能對吳念真有些認知的人也許會知道,他本名吳文欽,之所以會有這個筆名「念真」(思念阿貞),是當年妹妹幫他寄稿到出版社時取的,後來他自己想改掉,出版社就告訴他「你就把你的姓『吳』加上去,就是不思念了啦」,「吳念真」這個名字隨後也變成他的招牌。後來,在侯孝賢的訪談書《煮海時光》裡,他說,會拍這部電影,也有點像是在幫他解這個過去,解這個念念不忘的記憶。

侯孝賢拍他的初戀故事成了《戀戀風塵》,過了十四年,楊德昌把一部份的自己,再加上一部份的「NJ」的初戀故事,就成了《一一》。

NJ在飯店巧遇了已經三十年沒見的初戀情人(至於為什麼要找柯素雲這個演員,有機會再談),她用台語(這也是楊德昌給的細節:NJ面對妻子都是說國語,只有面對她時才說台語)在短短幾分鐘就露出女人的三種神奇面貌:顧作鎮定,激動難耐,瞬間收起情緒,NJ外表雖然沒有任何一絲動搖(但他之後的神情都有些若有所思),但是他的內心不停的翻動著。

後來他有個機會,終於可以讓他跟初戀情人在日本說清楚講明白(為什麼設定在日本,照楊德昌特別加上去的意義是「日本是他們年輕時代的舊台北」),讓他回到過去,安靜地告訴她已經冷卻的情感真相,「他為什麼離開」,「為什麼要斷了這段感情」,初戀情人跟他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NJ沒回答。

即使NJ在最後一瞬間告訴她,「我從來沒愛過另外一個人」,這個情感最沉重也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但這也他考慮了很久很久的答案,即使他們現在的狀態是最好的、最幸福的,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經歷了人生重大選擇,NJ回到台灣,告訴暫時離開他、不曾愛過,但對她有責任的太太,「妳不在的時候,我有個機會去過了一段年輕時候的日子,本來以為,我再活一次的話,也許會有什麼不一樣,結果還是差不多,沒什麼不同,只是突然間覺得,再活一次的話,好像真的沒那個必要,真的沒那個必要。」

NJ在職場上很疲累(跟太太的相處可能也不算好),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雖然日本人大田一直說他是個「good man」),他錯過了很多事物,也錯過了很多感情,但是楊德昌跟NJ都知道,人生已經走到了這一途,這樣的選擇,可能是早就已經決定好的。

現在要做的其實不是後悔,也不是放棄,而是要把握在那個選擇過後,留到現在還存在著的事物、留在自己心裡的情感。

背負著這些,努力地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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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台語的大田上台彈著鋼琴,酒吧的客人聽不懂日文,最後,卻在一首台灣人也很熟的「上を向いて歩こう」(昂首向前走),得到不需語言翻譯的情感共嗚。 自認鋼琴彈的不好的婷婷告訴鄰居蔣太太,「我很喜歡莉莉拉出的大提琴聲」,蔣太太說「琴彈的不好沒關係,書唸的好就好了呀」,但是她跟男孩子約會,不是去書店或是圖書館,她選擇穿上小洋裝去音樂廳,聽大提琴與鋼琴二重奏的音樂會。 NJ喜歡聽音樂,隨時帶著隨身聽,在車上聽歌劇,辦公桌上擺了一些DG與Decca的古典樂CD,他告訴懂得欣賞各種事物的大田,「原本我不喜歡音樂,但是我的初戀離開後,我開始聽的懂這些音樂了」。

因為音樂跟感情極其相似,它們都是直接的情緒表達。

楊德昌的兩任婚姻都與音樂息息相關,當年拍《青梅竹馬》而結緣的蔡琴不用說,第二任妻子彭鎧立是曾經任教於輔大音樂系的鋼琴家,兩位妻子都曾經參與過他的電影(《一一》裡演員服裝是彭鎧立搭配的),可能在楊德昌的世界觀裡,音樂是一種表達情感的最好形式,也是藏住所有情緒的薄紗。

在電影的起點,第一個場景是有些喧鬧的婚禮,彭鎧立彈著「歡樂頌」變奏曲,慢慢地緩緩地像是在敘說些什麼,歡樂之中卻帶著點淡淡的憂鬱感。

在他的電影裡,楊德昌一點一點地將音樂記憶拾集起來(《牯嶺街》的主題之一就是六零年代的英文歌),它們的節奏感包圍著我們的生活周圍,慢慢地影響著我們的情緒,特別是,楊德昌的「愛情」。

大田第一次見到NJ的初戀情人時,他告訴她:

「I know you , you are his music.」

一點點的愛情,一點點的憂傷,就像他的音樂,就像我們的人生。

--

婷婷成長的開始,也是婆婆人生的結束。

婆婆從不開口,她若有所思,是擔心孩子們的婚姻嗎(雲雲阿姨一來飯店就找她下跪,是知道她會心軟嗎)?是擔心阿弟總是好大喜功的人生態度?是擔心NJ從來沒跟她提過公司問題的事業呢?還是擔心著聰慧孫女、及很有自我風格的孫子的未來人生?

婆婆安靜地緩慢地想著一切,她寧靜,就連婷婷在陽台看見莉莉跟胖子在路口擁抱著,少女的內心有些萌動,匆忙之間就忘記了那包放在陽台上的垃圾,婆婆不發一語,她可能看見了一切,也看見了那個內心剛開始變化的少女。

雖然,婆婆清醒時總是安靜,但是每個人都在婆婆昏迷時,不停地想要從自己身上挖出一些事物,告訴婆婆,有的是自認為會有很多話但最後硬擠出來的對話,有的是經歷了一些事情最後動念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語,但是婷婷只敢彈鋼琴。

她不敢問婆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因為她知道,婆婆可能再也不會告訴她真相了。

婆婆昏迷的第一天夜晚,躺在床上的婷婷睡不著,她一直想一直想,「垃圾到底有沒有倒掉?」,她害怕是自己的關係才讓婆婆變成這種狀態,看著婆婆沉沉地睡著,但自己卻無法入眠。

過了好幾個深夜,她偷偷地爬起來到了婆婆的房間,鼓起勇氣問了這個問題,但婆婆依舊寧靜,不發一語。

即使婆婆已經知道一切的解答真相。 即使婷婷才剛開始對著這一切發問。

她們不曾對著其他人開口。

婷婷的第一次戀愛是失敗的。胖子對她說,「沒有一朵雲,沒有一棵樹,是不美麗的」,婷婷認為這麼美麗的句子,從他口裡說出來也像是悲劇,而婷婷與他之間,真的就是齣悲劇。她夾在莉莉跟胖子之間,這個男孩從來沒喜歡過她(至少不像愛莉莉那樣的程度),婷婷收到的第一封情書,不是他寫給別人的第一封,婷婷扶著肩膀站著的腳踏車位置,不是他第一次讓別人搭的,說不定,帶婷婷去聽的音樂會,也不是他第一次帶別人去聽的。

做好心理準備的婷婷,在黑暗中看著胖子,笨拙地打開賓館的電燈,燈一亮,這個沒這麼喜歡婷婷的胖子退縮了,他一溜煙地跑掉了,婷婷一個人在黑暗裡走回家,慢慢地想,寧靜地想,就像婆婆一樣。

胖子出事的那天,她在學校裡被女警叫到警察局問話,說著莉莉,說著胖子,她不知道她還能說什麼,每個人的問題總是那麼複雜,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們的問題,因為連她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也從來沒得到回覆。

她從警察局回家後,望著那個被老師跟同學訕笑、還沒有開花的小盆栽,突然聽見婆婆房裡哼出「歡樂頌」的聲音,她安靜地走到門口一望,婆婆笑了。

婆婆最後折了一隻小小的白蝴蝶,放在她的手心,就像是這個穿著綠油油北一女制服的少女,開出了小小的、散發出淡淡的香氣的小花苞,成長了。

婷婷闔上眼睛,「婆婆,我好累,現在妳原諒我了,我可以好好睡了,婆婆,為什麼這個世界跟我們想的都不一樣?」

婆婆寧靜地笑著,沒有回答。

總有一天,妳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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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唯一正式發行的藍光版本,美國的「The Criterion Collection」(標準收藏)把洋洋的後腦勺當作電影封面,像整部電影是洋洋將他看不到的東西,用照相機拍給自己看,拍給觀眾看。 他說,「你自己看不到啊,我拍給你看呀!」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跟昏迷的婆婆說話,只有洋洋不知道要跟婆婆說什麼,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認為,「婆婆只是聽到又沒有看到,有什麼用?」

所以,楊德昌拍給你看。

洋洋不懂為什麼女生都這麼兇,在婚禮上被她們耍著玩,訓導主任旁的女孩子都板起臉孔(特別是綁著高高的馬尾的「小老婆」),她們長的比自己還要高,跑的比自己還要快,力氣比自己還要大(午休的時候跑到老闆有著楊德昌聲音的照相館買底片時,偷跑回來一下子就被追到了),所以,他總是在想各種方式還擊。

洋洋想的很快,行動也很確實,第一次在婚禮上用針刺破氣球,女生們都哭了起來,第二次想了辦法把水灌進氣球裡,準備要砸樓下的小老婆時,但他卻丟到了那個愛誣賴人的訓導主任。

他出了差錯,就像是生命的起源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巧合,在一瞬間通通碰撞在一起,然後奇蹟發生了,誕生了。

從討厭開始,因為一道陰錯陽差的閃電,他開始對小老婆這樣的女生有興趣,他偷偷跟著她,看到她一個人到沒人去的游泳池游泳,滿腦子都是問題的他,很好奇為什麼可以在水裡憋氣這麼久,這個行動確實的小男孩以為在浴室裡練習幾次,就能像小老婆一樣,在水裡這麼怡然自得。

視聽教室的影片說,四億年前的一道閃電創造了第一個氨基酸,一切生命的基本單位,最後形成了「水」,但創造了生命的水,在他跌進去的時候,幾個呼嚕聲也差一點就能奪去他的生命(舅舅阿弟也是在水流聲中差點失去生命)。

總是喜歡一個人實驗著的洋洋,好像懂的什麼了。

在婆婆的告別式,他終於肯開口告訴婆婆些什麼話了,只是洋洋不知道,婆婆在電影的一開始就已經告訴婷婷,他想的最後一句話。

而洋洋一樣只是用他的後腦勺,在電影的最終,告訴我們看不到的事情。

成長,會伴隨停不下來的老。

--

「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妳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妳講的,妳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妳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

就像他們都說妳走了,妳也沒有告訴我妳去了哪裡,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妳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我要去告訴别人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别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妳到底去了哪裡,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找大家一起過來看妳呢?

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妳常跟我說,妳老了,我很想跟他說,我覺得,我也老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oG_byorj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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