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woodhead
2018-04-05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今年目前为止最好的国产院线片,2018年度国产电影十佳之一预定,忻钰坤的这第二部长片拍出了极其刚猛的劲道,又有着寂静失语的黑暗,真的是既“暴裂”,也“无声”。

透过一个矿工寻子的事件,拍出暴富商人无道德、知识分子无良心、下层官员无正义,而导致底层小民失去财富、失去健康、失去后代、失去“声音”的社会现实,虽依然遵循着“黑下层不黑上层”的生存铁则(看那满脸正气的检察院官员),但忻钰坤的这个剧本,依然称得上是犀利非常(特别是看到最后律师说没有更多交代的时候,我就感觉这电影成了),而且在符号象征的运用、超现实主义的穿插和细节伏笔的打磨上,都可圈可点。

《暴裂无声》中最重要的两个符号,无疑是“羊”和“洞”。电影开场出现的宰羊镜头,代表着任人宰割的底层小民。昌万年的戏份中,也刻意用特写拍了他很多吃羊肉的镜头,口欲即贪欲,除了突出他的性格特征,也暗示他吃的羊肉,其实也正是底层人民的血肉。但羊虽脆弱,也总有那么一两块硬骨头,会卡住那切羊肉的机器,这块骨头就是主角张保民。一上来就拿羊骨头刺瞎了对方一只眼睛,后来一场接一场打过去,那股子蛮劲和狠劲啊,是出来了(好几场戏让我想起他演的《师父》),但最后依然儿子难寻,真相难明,因为到头来,他依然只是一只“羊”。注意到他骑的那辆摩托车的车牌吗?是“豢C1984”。豢,豢养;C,CHINA;1984,你我都懂。

另外一个重要符号,则是“洞”,暗不见底的黑洞。我们常说“当注视着黑暗时,黑暗也在注视着你”,电影中有两处,表现张保民注视黑洞的情节,可谓意味深长,似乎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他最开始是在洞中与人斗殴,他的儿子最后则沉睡在洞中。“洞”之含义,在这里指儿子尸体所在的暗不见底,指事实真相的暗不见底,更指人心之黑的暗不见底。

超现实主义的穿插则为这部电影增添了几分现实外的虚妄意味。那个带着奥特曼面具的小孩,既像寄宿了张保民儿子幽魂的存在,更像全知全觉却又置身事外的上帝视角,有点像《皮绳上的魂》里那个同样具有先知性质的鬼魅小孩。然而奥特曼本是正义的化身,在这里却更像是一个虚幻的旁观者。

最具有超现实主义意味的,无疑是那个梦了。两个小孩奔上山坡,望着的都市景象其实正是彼岸。律师叫唤女儿,小女孩回头,于是她活过来了。但矿工叫不出声来,他的儿子也再也活不过来了,超现实中又有一重底层失声的隐喻,和现实的批判巧妙地连接了起来。

但最让我惊喜的,还是剧本的扎实和细致。比起《心迷宫》,忻钰坤的这个剧本有很多细思极妙的设计。例如昌万年的出场就是很有意思的一段,不小心把番茄汁弄衣服上了,擦不掉,于是拍照时穿了校长外套,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伏笔,因为犯错,然后使尽手段掩盖错误,正是昌万年在这部电影里从头到尾都在干的事情。

又例如后面昌万年射歪的桥段。这么近距离都射不中要害,说明他的水平是很次的,所以很可能张保民儿子死亡的真相就是,昌万年原本想射羊,却射中了孩子。这个错误杀了儿子,却救了父亲,何其讽刺。那个箭头毫无疑问,就是杀死了张保民儿子的凶器,所以昌万年拔出箭头,立刻慌张地就地掩埋,无需多余的笔墨,就这么一个镜头,凶手已昭然若揭。

还有环保这个虽然着墨不多却实际上暗含批判的主题,也是通过数处细节,如死去的小鸟尸体,味道浓重的井水,久病不愈的村民,还有那梦一般的场景中,两个孩子望着的,正是笼罩在雾霾中的城市景象,如此这般,一点点渗透进批判的力量。

但《暴裂无声》也并非完美,风格化的表现和社会批判之间的不协调,是显而易见的。这尤其体现在昌万年这个反派的设置上。注重起范和腔调,刻意的风格化和符号化设置,都能明显看到很多韩国电影尤其是朴赞郁作品的影子,在那气氛奢华诡秘的餐厅、办公室和射击场的映衬下,昌万年这个煤老板实在是太过“华丽”而不真实了,这份不真实,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电影现实批判的气质。

更别提全片非方言化的演绎,最后的闪回插入和孩子画画,那段突兀到让人倒胃口的文字,以及结尾的五毛线特效场景。如果说闪回插入和孩子画画是怕观众没看懂,而那段文字是为了过审,结尾爆破的镜头就实在是画蛇添足了,因为实在不需要那样一个镜头,来再诠释一遍“暴裂无声”的含义。

讽刺的是,就如《心迷宫》最后那段文字和电影之间的“反讽”,我认为正是我们这个国家的真实写照,《暴裂无声》这段满溢“正能量”的文字也是如此:说孩子的尸体不知所踪,但观众都知道就在那山洞里,正如这个国度的诸多真相再无声息,但大家都知道,其实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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