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电影不同,现实中人没有任性悲伤的权利

廖小羊
2018-04-05 19:54:5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01— 过年回家待了八天,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外人,不想努力微笑。我妈说,咋总觉得你有一大些心事,咋一点儿都不高兴。 那时我才知道,高兴,或者假装高兴,是对家人的负责,是无法逃避的义务。毕竟,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的小孩儿,过去的22年,我已经把这种情绪使用透支了。以后,再也没人宽容这些负面情绪。 可《海边的曼彻斯特》里的李不管这些,他一味沉浸在自己悲伤的过去,他不愿走出来,也没人能使他走出来。 他是四栋楼房的清理工,工作负责,为人靠谱,可他就是不愿意“高兴”。他不主动跟人打招呼,碰到不讲理的房主直接爆粗口,冷冰冰地拒绝异性的热情,甚至因别人谈话时看了他两眼而与人大打出手。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求求你们他妈的谁都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让我一个人悲伤下去,别指望救赎我,因为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整个电影使用插叙的叙述手法,随着镜头的不断切换,观众才明白过来,李为何如此颓废。 李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脾气有些暴躁的妻子,三个可爱的孩子,足够他无惊无险、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闲来没事,他可以跟哥哥在海上喝喝啤酒,跟侄子一起钓钓鱼,还可以跟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在家里打打乒乓球,顺便遭妻子的几句骂。 日子如果能够一直这样琐碎下去,最终就会走向俗世里最大的圆满。 —02— 可老天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一个平凡人幸福的权利。不出二十分钟,李的房子就着火了,他的妻子被救出来,三个孩子却永远葬身火海。更糟糕的是,这火灾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出门买啤酒,炉子里生着火,他忘记了放隔火板,走到半路想起这茬却不愿原路返回,他以为自己很快回来,不会出问题。可偏偏就是这种侥幸心理酿成了大祸。 询问他的警察说,这不怪你,因为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你忘记放隔火板而给你定罪。 法律判他无罪,可他过不了自己这关。他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这么轻易地被原谅。他掏出警察的手枪,毫不犹豫地照着脑袋开枪,可惜是枪里没子弹,他没死成。只是他这个人从此就毁了,因为他一生都要背负这种枷锁。 他被动地机械地生活下去,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一铲子一铲子地铲着门前的雪,一遍一遍地扔着垃圾废物,一次一次地疏通马桶下水道,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甚至连最起码的礼貌都吝于给予。他毫无感情地用力地生活着,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沉重费力。 海边的曼彻斯特非常配合地衬托了李的心如死灰。 冬天,积雪,松林,海水,港口,灯塔,清冷又绝望,一幅春天永远不会到来的样子。 —03— 人世再艰难,生活总要继续。李的哥哥想让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与这个世界重归于好,与自己的过去重归于好,因此在遗嘱中表示,让李做他儿子的监护人。这等于要李重新回到海边的曼彻斯特。 在这座小城里,人人知道李,知道李的往事,人们提到他时会说,就是那个李·钱德勒? 李当然要逃。他一心要回波士顿。侄子却不愿意离开,这里有他的朋友,有他参与的球队和乐队,也有他一心想搞上床的两个姑娘。两人产生了分歧。 演到这里,观众会想,也许李在与侄子相处的过程中,会慢慢融化掉心底的坚冰,从而走出生活的阴影。可是导演很冷静,没让情节落入励志的俗套。 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浴火重生,哪有那么多的不怕失败,重头再来。所有好的不好的全都发生了,曾经拥有的全都失去了,心破碎成一片一片再也黏不到一起了,剩下的唯一坚强就是负罪地走下去,走到哪里算哪里,这就是李全部的生活内容。 他拒绝救赎,拒绝妥协。 连她的妻子都重新开始了,另嫁他人后生了孩子,可他仍然在原地挣扎。兰蒂说,我不想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他的侄子也竭力劝他放下过往。 他说,I can’t beat it.I can’t beat it.影片中翻译的中文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可我更想把它翻译为“我走不出来,我就是走不出来”。 —04— 不要试图劝说一个经历过巨大伤痛的人“站起来”“向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你没经历过,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不是所有遭遇过挫折的人都必须给人一个积极前行的姿态,他们没有义务活成别人期待的榜样。所以李固执地选择画地为牢。 相比于侄子失去父亲的悲伤,相比于兰蒂同样失去三个孩子的悲伤,李背负的伤痛要多得多。起码,侄子在父亲逝世的那天晚上还可以愉快地与女孩子同居;起码,兰蒂在多年后还可以向李哭诉:“我的心已经支离破碎,永远无法愈合,我知道你也是一样,可我不能背负……” 侄子的悲伤不占分量,尽管在得知父亲的尸体要被冷冻三个月才能下葬时,他的恐慌症发作,冰箱里的冷冻鸡肉让他彻底失控,但很快他就可以回到生活的正轨上来。 兰蒂的悲伤还可以哭着说出来,还可以找到情感的发泄口。 可李的伤痛,连吭都不能吭一声。他一人背负内疚和自责,沉甸甸地走下去,永远看不见尽头,也许他解脱的那天就是他死亡的那天。 一个对人生不抱任何期待的人,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任性地悲伤下去。可是我们不能。 在电影里,人可以戏剧性地无限期悲伤下去。可是现实不能。现实中,人没有任性悲伤的权利。 听说双鱼座的人,都多愁善感,容易悲观厌世,是一个缺乏热情,不太坚强,也不太正能量的星座。 我恨自己是双鱼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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