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人性崩塌之后,这座象征着阶层的金字塔还能长久吗

云城
2018-04-05 17:47:0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本文首发于电影公众号《云何电影》,有大量剧透,建议大家观赏完影片后再观看,综合评分8.0.

相比于忻钰坤的处女作《心迷宫》而言,我更喜欢这部《爆裂无声》,因为这部片子终于看出了忻钰坤在镜头语言运用上的能力和创作表达的水准。《心迷宫》可能因为预算的限制,实际上主要是凭借峰回路转的剧情和后期的剪辑来弥补镜头语言表达上的匮乏,而本片,很多时候是通过无声的镜头移动来推动剧情,展现人物心理的变化。当然在镜头表现上,也可以看出模仿库布里克的影子,同时也有奉俊昊,金基德等韩式困兽式的人物以及疯狗式的打斗场景。

我是在律师望向黑漆漆的山洞的一刹那明白了故事的真相,但还是帮大家梳理一下故事脉络,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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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电影公众号《云何电影》,有大量剧透,建议大家观赏完影片后再观看,综合评分8.0.

相比于忻钰坤的处女作《心迷宫》而言,我更喜欢这部《爆裂无声》,因为这部片子终于看出了忻钰坤在镜头语言运用上的能力和创作表达的水准。《心迷宫》可能因为预算的限制,实际上主要是凭借峰回路转的剧情和后期的剪辑来弥补镜头语言表达上的匮乏,而本片,很多时候是通过无声的镜头移动来推动剧情,展现人物心理的变化。当然在镜头表现上,也可以看出模仿库布里克的影子,同时也有奉俊昊,金基德等韩式困兽式的人物以及疯狗式的打斗场景。

我是在律师望向黑漆漆的山洞的一刹那明白了故事的真相,但还是帮大家梳理一下故事脉络,以及故事真相揭示后,再回味前面很多的人物细节,你会发现很有味道。

1.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昌万年在和律师交易时,拿下弓箭想要射羊,但却误杀了磊子,最后昌万年想让磊子卖羊给他,但从磊子把小羊放到屋里来看,磊子十分爱护他的羊,很可能不同意卖给昌万年,昌万年横行霸道惯了,肯定是非要射羊不可,结果却误杀了磊子,这里到底是误杀还是盛怒之下而杀这里实际上并不好界定,昌万年最初对张保民展现的善意也不能排除是既得利益者惯用的伪善手段。昌万年在发现张保民找儿子的时候知道自己杀的就是他儿子,所以砸坏的路虎也不让他赔了,还给他介绍工作,而以昌万年霸道的个性,眼里是绝不揉沙子的,所以他的手下十分不解为什么昌万年就这么算了。而昌万年也不想和张保民过多扯上关系,以免事情败露,所以在手下丢了律师的女儿同时又和张保民扯上关系的时候,他才如此的气急败坏,而事实上也正是手下不解气非要揍张保民一顿,才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2.昌万年一直要的证据是什么?

这里的证据我认为有两层含义,一是昌万年非法采矿,徐文杰帮助其做假证的证据,这个从徐文杰给女儿讲完故事,在反复听录音笔中的内容这个情节上可以看出。二是杀害磊子的物证,即昌万年丢失不见的箭头,事实上昌万年射杀磊子的现场,徐文杰也是目击者,并且最后肉店老板孩子的画中,一个孩子中箭躺在地上,应该是磊子,旁边一个人用弓箭指着另一个活着的人,这应该是暗示昌万年胁迫徐文杰帮助其藏尸。而藏尸的地点,正是张保民放徐文杰女儿的山洞,所以磊子的灵魂才会从山洞深处走出来。

昌万年在接受检方调查后,并被告知早点交待对他有好处,同时他联系徐文杰未果,且杀人箭头丢失,使得他担心是徐文杰偷偷保留了证据,并打算出卖昌万年以获得从轻处罚,非常采矿只会判有期徒刑五年,还是可以接受的,可杀人藏尸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所以昌万年十分急切,不惜以绑架徐文杰女儿相要挟。结果实际上箭头却是被掉落在了车里,又恰好被张保民捡到,最后昌万年被这枚箭头扎了腿,他又惊又喜,匆忙掩埋了箭头,所以最后他追过来见到徐文杰,再没了之前的狂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警察来了,怎么办啊”,同时不忘提醒徐文杰,你还有女儿要养,言下之意,我们是攻守同盟,互相保全,各得其所,处理掉了物证,又安抚了目击者,昌万年也就无所畏惧了。

基本到这里,故事线索已经理清了,不过知道故事真相后,回想之前的细节,许多一头雾水的地方也就解释清了,比如徐文杰在肉店看到店主儿子比划弓箭就吓得不轻?因为那正是当初昌万年逼他藏尸时的场景。而徐文杰出来盯着磊子的寻人启事望了许久,也是因为他认识磊子,同时他发现救他女儿的人正是他作为帮凶而残害的孩子的父亲,所以内心起伏不定。最后昌万年威胁他和张保民,他挡在张保民身前并替张保民求情,因为张保民死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女儿了,而当张保民和昌万年扭打在一块,他看了看地下的弓箭却又没有捡,他此时也处于一种混沌慌张的状态,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张保民死了也就没人再追究磊子的事情了。

本片在人物塑造上了刻画了三个阶级的三个典型人物,张保民作为社会底层,又因为不说话广受排挤,面对不公他也会反抗,但他的反抗却也原始而无力——即武力。他心地善良,无论是工地上面对好心给他盛一碗饭的老伯被打拔刀相助,还是误救徐文杰女儿的尽心尽力,都体现了他朴素的价值观念,但同时他自身也是那样的无力,儿子丢了他能做的也只是贴贴寻人启事,拿着儿子的照片在扬尘漫天的路边给过往司机看,翻山越岭,逢人便问,这样的大海捞针怎会有什么结果呢。

徐文杰是我认为本片最具典型性的人物,他是社会中层,对上只能谄媚逢迎,甚至是为他们掩盖罪恶以获取财富,对下他们虽有一定的同情怜悯,但最终也是为了利益选择背弃他们,“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就是对这类人最生动的诠释。昌万年则是为富不仁的典型,视下层百姓为羊,饮其血,啖其肉,吮骨吸髓,对他们的死活毫不在意,这类人往往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坚定追随者,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那一套,而他开场捐赠校舍,虽然让孩子们散了,但却又关心记者来没来,并且合影时换掉了弄脏的衣服,以及他给自己贴假发片的设计,表明他虽然表面看上去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实际上内心里渴望他人的认同,但拍照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让人脊背发凉。

大量的符号运用是本片的另一大特色,如开场雷子堆叠石头,即象征了他名字中的“磊”字,也如一座坟茔,暗示着他的结局。羊肉店且羊肉的场景,摆着的羊头,以及昌万年说的那句“吃素可不好,羊也吃素”都说明了张保民这样的社会底层就是任人宰割的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昌万年在本片使用的武器为“弓”,而不是枪,象征着对下层百姓的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极富侵略性的掠夺,同时他使用的是复合弓,这种弓实际上并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就可以射出威力强劲的弓箭,也象征着弱肉强食的轻而易举,片羊肉的机器也有同样的象征意义,而卡住机器的那根刺,就是张保民这种面对压迫奋起反抗的人。张保民初到昌万年办公室总觉得他里屋有东西在召唤他,后来发现里面实际是昌万年收藏猎物的展室,而这其实也是暗示磊子也成了昌万年狩猎的对象,被其射杀。昌万年捐赠校舍时吃西红柿弄脏了衣服,红色的汁液让人联想到血液,令他不适,所以最后合影他换了衣服,而他换的衣服正是校长的外套,可以注意到旁边的校长穿的是一件坎肩,这暗示着上层阶级轻轻松松就可以令社会底层脱一层皮。

张保民不能说话,实则暗示社会底层在社会中话语权的缺失,肉店老板的儿子总带一个奥特曼的面具,他是目睹真相的人也是正义的象征,但从他几次发声都是呜哇乱叫以及大多数时间的沉默可以看出他也是个哑巴,这象征着正义的失语。最后是几次对环境问题的暗示,一次是磊子看到河里发黑的动物尸体,一次是栓子说井水味越来越大了,包括徐文杰来张保民家里,张保民妻子给他倒水他也不喝,也是因为他对矿井的污染心知肚明,而最讽刺的则是村长和张保民打招呼的时候,他正运了一面包车的矿泉水放到家里,这里实际也看出了阶级的差异,老百姓们只能忍受污染带来的健康损害,既得利益者却可以舒舒服服,吃香喝辣,当初张保民不肯签字卖地给矿业公司也正是因为担心环保问题,过度开发带来的严重污染问题与每月两张薄薄的人民币,孰轻孰重,大家心里自有杆秤,肉店老板的儿子可能也是因为污染才变成了哑巴,所以他才对张保民冰释前嫌,当然这一点是我个人的猜测。

本片在场景和构图上都有不少值得把玩的惊艳之处,这也是让我觉得忻钰坤导演功力不俗的一大原因,这次由于预算的提升,很多镜头的质感用光以及场景设计都得到了大幅提升。开场幽深的隧道,两行猩红的反光板透露出神秘诡异与血腥的基调。徐文杰面对幽深的洞穴,一方面他藏尸与此,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恐惧,另一方面女儿在里面,让他不得不去救她,站在洞口,他望向深渊,深渊亦回以凝视,那是人性欲望的黑洞,所以他在门口犹疑再三,才鼓足勇气冲了进去。再有张保民在大山之间上下攀爬,镜头采用的是大远景,凸显出张保民在天地之间的渺小与苦寻儿子不得的无力之感。

而我最喜欢的是两个镜头,是两个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镜头,一是磊子带着女孩经过重重跋涉来到山顶,镜头缓缓向上拉起,两个孩子下面,是笼罩在雾霾之中的巨大城市,而这里实际上两个孩子的灵魂,他们望着这现代工业带来的便利与灾害的混合体,去迎接自己截然不同的命运与未来,其后,女孩的灵魂听到了爸爸的呼喊被唤走,而磊子呢,他的父亲发不出声音,也找不到自己,接着有一个镜头从山洞里缓缓外移,正是磊子灵魂的视角,可洞外的张保民正对着磊子的寻人启事发呆,他甚至都没有向洞里看一眼,而磊子永远的回不了家了,这个场面让人感到锥心的压抑,两个遭受厄运的孩子,他们的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同,老天竟是如此的不公,让人喟叹不已。第二个就是结尾,张保民站在山头,巨大的山体突然崩塌了,却没有一点声音,象征着他找回磊子的希望破灭,他的痛苦无处发泄,只能默默的流下眼泪,同时也伴随着徐文杰那声“没了”象征着人性与道德的崩塌。在现实主义题材中加入超现实主义元素,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已经提供了一个经典范例,这个方法如果运用得当常常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当然本片的缺点也比较明显,人物设置上,昌万年的设置略有些脸谱化了,徐文杰的背景交代的不太好,比如为什么妻子不在,以及他为什么需要一大笔钱,动机不明,以及他为什么不接昌万年的电话没有明显交代,这些都令他的行为逻辑不够有力。叙事节奏上,前半段三线并进除了张保民这里寻子冲突比较明显外,其他两人的剧情张力略显不足,这也导致前半段的观感不太理想,观众可能不能很好地代入并容易走向疲乏,一些镜头的处理明显看出是赶工之作,比如张保民回到镇上那段天光过于黯淡,也没有特别的光照处理,令人物十分模糊,再有就是最后山崩塌的特效还是五毛了一点,当然瑕不掩瑜,这些都还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底层的失语,中层的失义,上层的失态,构筑了这样一个压抑又绝望的故事,一系列偶然之中又有冥冥之中的必然。张保民舍身往死救下了徐文杰的女儿却都换不来一声谢谢,本该为正义发声的律师却成了权贵的帮凶,一句“没了”,击碎了张保民生活的希望,他的愤怒与委屈,绝望与控诉,无人知晓,无人肯听,在肆意鱼肉百姓的上层和丧失道德信义的中层的联合压榨下,他只得痛苦地闷下这份绝望与悲怆。

正义的失语,真相的沉默,人性的崩塌。人性崩塌之后,这座象征着阶层的金字塔还能长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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