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会变好吗?——或者,能更糟吗?

Mok
2018-04-05 15:57:2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汤浅政明的新动画《恶魔人》(DEVILMAN Crybaby,2018)可能提供了一个窥探当下事件的视角。

主角不动明从小就是个爱哭鬼(crybaby),会因为他人所遭遇的苦难而嚎啕大哭,似乎跟所处的社会格格不入。一天,他的儿时好友飞鸟了突然造访,告诉他在可见的社会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阴沉的、存在着恶魔的世界,并把他带到了名为“安息日”的淫乱派对,因为据称恶魔会在淫乱派对上现身,并挑选合适的人结为一体,使其丧失理智。

最终,主角也被附身——但却成为了恶魔人(devilman),既具有恶魔的力量,又具有人的意志。他不同于常人,却与其他恶魔相对立。从此,明便踏上了猎杀恶魔的征程。

这简单的背景交待其实已经容纳了广阔的解读空间:佛家里的“不动明王”——正好与我们的主角同名——具有无可撼动的慈悲心,又显怒相以降妖伏魔。这交叠的二面恰好与明相符:Crybaby与Devilman不过都是菩萨心肠的两重面相而已,都表征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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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浅政明的新动画《恶魔人》(DEVILMAN Crybaby,2018)可能提供了一个窥探当下事件的视角。

主角不动明从小就是个爱哭鬼(crybaby),会因为他人所遭遇的苦难而嚎啕大哭,似乎跟所处的社会格格不入。一天,他的儿时好友飞鸟了突然造访,告诉他在可见的社会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阴沉的、存在着恶魔的世界,并把他带到了名为“安息日”的淫乱派对,因为据称恶魔会在淫乱派对上现身,并挑选合适的人结为一体,使其丧失理智。

最终,主角也被附身——但却成为了恶魔人(devilman),既具有恶魔的力量,又具有人的意志。他不同于常人,却与其他恶魔相对立。从此,明便踏上了猎杀恶魔的征程。

这简单的背景交待其实已经容纳了广阔的解读空间:佛家里的“不动明王”——正好与我们的主角同名——具有无可撼动的慈悲心,又显怒相以降妖伏魔。这交叠的二面恰好与明相符:Crybaby与Devilman不过都是菩萨心肠的两重面相而已,都表征着对他人根本上的同情。但又是什么使他具有Devilman的身份呢?而不仅仅是一个被视作软弱无能的普通学生?其中的关节点就是飞鸟了——撒旦!——带他奔赴的淫乱派对,这个派对的名字叫做“安息日”:“所以你们要守安息日,以为圣日。凡干犯这日的,必要把他治死,凡在这日作工的,必从民中剪除。”(《出埃及记》31:14)安息日首先指称着禁忌,因此,派对的名字恰恰是对安息日本身、即禁忌本身的反讽性逾越;进而,在更为忠实其原义的意义上,安息日意味着不再“作工”,即不再参与文明生活,而淫乱派对恰恰是一种非—文明生活,尽管在《圣经》里这种生活的内涵是与上帝的并在。所以,恶魔所比喻的是被禁忌所压制的、被文明生活所掩埋的“下水道”:如同弗洛伊德所勾画的无意识世界一般,这里充斥着欲望与非理性,是人性的背阴面。

我们再回到剧情。明回到“人类世界”后,相貌大变、食量大增,连跑步姿势也野兽化了——这是对认识论转折的具象化

如同拉康的教诲“穿越幻象”(traverse the fantasy)一般,穿越不意味着克服或是解脱,而意味着直面幻象、直面那些由无意识世界所滋长出来的症状。这样一来,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起点”或是“记忆中你青涩的脸”了。认清幻象等同于认识论启蒙,思的烛光一旦被点燃就无法浇灭。而明,在见识到恶魔世界以后,也不再能回到对世界的稚嫩认识。换言之,要接受人与恶魔在同一个体身上的共存——这夸张地体现在他身形的变化之上。

如果仅仅停留于此,那么恶魔充其量象征着人性内部偶发性的一面。毕竟工作与时日才是庸常生活的主线。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这样的形象在历史上也不罕有——要激发人性中的恶魔一面,召唤出人类社会的恐惧和颤栗。飞鸟了让恶魔在光天化日现身,戮杀毫无抵抗之力的平民。人类社会沦为了霍布斯式的修罗场,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有契约与普遍同意。

至关重要的问题是:恶魔到底是一个实体,还是一种状态?前者意味着只要除去仅剩的恶魔就一了百了,后者却暗示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疯癫的种子,“人性”不过是道德家一厢情愿的脆弱预设,人自身就会成为恶魔。《恶魔人》似乎更倾向后者:世界因为恶魔的现身而产生了全球性的纷乱,人们相互猜忌,都疑心对方为恶魔——最后演变成自相残杀,无辜的人们被绑在十字架上接受戴罪者的审判,疯狂的刽子手高举头颅和肢块在火海中乱舞。

就连明的好友,同样具有着不可动摇的善良意志的牧村美树,也无法逃脱惨死的运命。善良永远只是一种笃信,它无法回答极端利己主义者的追问:“那又如何?”(So what?)这些利己主义者未曾把他人真正地纳入自己的思量中,而伦理/道德却是漫溢在主体间性当中的,明和美树对他人的根本同情不能导向相互理解,渴望相融的意志碰上了坚硬的心。

最后的最后,世界毁灭了。面对着文明生活的肢解,汤浅政明并不打算给出一个可能的解。他在《四叠半神话大系》和《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都颂扬了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生活态度,存在者可以为零散的、荒芜的“世界之夜”赋予只属于他自己的意义,从而克服虚无主义的黄昏。但存在主义所面临的问题是,既然它是时机性的、个体化的启发,那如何打破主体性的壁垒,而感召他人呢?——就如我写下这些文字却不能保证它们会被聆听。

动画结尾的这个镜头酷似《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中的最后一幕,同样是两个人躺在寂静星石之上。而区别在于,《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场景仿佛刚经历完耶和华创世,等待着亚当(真嗣)和夏娃(明日香)的是一个新世界(我之前评论这一幕的时候说:“爱当然是误认了,但提供幻象者,不也值得留恋吗?”);而《恶魔人》里的大地却行将寂灭,播撒在空气中的只剩不被回应的呼号。这暗示的是人类已经无可救药,埋藏在他们体内的恶魔的种子好比一颗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把他们领向毁灭。我们可以回到标题里提到的两个问题了。

“这个世界会变好吗?”不会。如果稍微了解一点思想史,会知道斯多葛学派的兴起正逢混乱的希腊化时代。对他们来说,城邦还是帝国、民主还是专制,这一切都无甚区别,不过是广场(agora)上你唱我和的把戏而已。席卷宇宙的大火每隔几百年就将宇宙焚毁,再使其重生。这种循环论是对进步主义的消极反驳:“你难道没有看见,在你可怜的理想和孤傲的雄心背后,是一片大得看不见尽头的荒漠吗?”于是,斯多亚学派的信奉者们便转而追求个体心灵的宁静,选择搁置外部命运的纷扰。

但他们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这个世界能更糟吗?”不问世事的逍遥姿态注定只能任由世界继续衰落下去,尽管摆在我们面前的更多是肉身的微薄力量与承载着恶意的(……请自行补足)之间悬殊的对比。

我想最后的办法也不过是记忆。无论是阅读、写作,还是symphilosopheín(哲学会饮),都是在把会被抹消的、会被压制的,却实际发生过的事件铭刻在个体生命的历程中,你以后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逝去者未曾逝去的踪迹。记忆取代不了事件,但记忆本身的可朽性正属于人的本质属性,而流变本身也已经宣示了永恒的同一。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野草·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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