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里的刀子》:看见刀子便是“我”的戈多

卡比利亚
2018-04-05 02:15:17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清洁影像

这里“清洁”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清理的意思,它拆分为两层含义,分别是“清”和“洁”。

以影片开始的葬礼戏为例,导演没有对葬礼的现场(比如殡葬馆,拜祭遗体等等)有任何的处理,仅仅对人群进行简单的近乎纪录片地记录,甚至在其中穿插着草原景象、远山景象等等,在看似庄严、实则朴素的葬礼刚刚结束,摄影机更是直接进入一个简陋的房屋,利用固定远摄隐蔽的摄影机视点窥视一个贫困的回族家庭,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们才得知去世的是他们的家人。观影过程中我觉得导演是突出葬礼的宗教仪式感随后避免谈及死亡来表达什么,但在观看到后面部分时我不认为行为的背后是作者的动机,他是“人物”的动机。之所以说影片很“清”是因为导演将除了结尾的宰牛之外的情节流水化了,形成了一种“清”的质感。那么“人物”就不是人物了,他们是人;摄影机不是摄影机了,它是录像设备。透过儿子与主人公(阿大)的对话,我们可以清楚知道:在他们所生活的地方,仪式是很重要的,这不仅仅植根于原有的宗教信仰(伊斯兰教),还源自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尤其在家庭关系上。所以尽管去世的是主人公(阿大)的老伴,她没有被提起,重视的是村里人对他们操办葬礼和日后的祭祀所表达的看法。据此,影片的推进是靠生活之流的展示来推进的,而展示的主体不再是电影作者或者原著作者,它在经由这些作者创作过程中流质化为影像内部人物,他们认知过后的生活环境就是我们所看到影像化的真实,而他们所体验的生活被最直接地观众所感知之后,他们真正变成了鲜活的人。

简单和干净是我看到这部影片前三分钟的第一个主观感受。

先说干净,影片画面处理偏冷,多蓝色和黑色,而且画面明度和饱和度调低了不少,减少了不少杂色,看起来非常干净。

简单着重于场景,每个场景都淡化人为修改的痕迹,尽可能地不呈现信息,仅提供影片想要的氛围,让各种长镜头呈现地更加流畅,而不会让观众的眼球四处地寻找环境的信息。这些简单的几个大小场景在相互交换的时候也不留痕迹,和叙事、剪辑制造的缓慢流水般的生活无比契合。

清洁

影片中主人公(阿大)洗澡的情节有2个以上,洗漱不算入内,导演大概花了好几分钟来特意拍下他的洗澡。那么他的洗澡所传达的意义是什么?不是展示他那枯木般弯曲的身体,反而是为了让观众思考为什么要重复2次以上,而且都是固定机位的长镜头,如此极致的拍法如果所展现的主体或主题表达不足,那么会承受“过分冗长和多余”的影片评价的风险。在我看来,清洁自己的身体对于主人公(阿大)很重要,重要到需要多次重复。在影片的后面,他跟儿子提及找墓地的时候和自己常走过老伴坟地时我才想到,清洁自己的身体对于这么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老人家是多么有意义,清洁自己的身体离开尘世,将得到宁静的、极致清洁的永生。

二、牛与阿大,刀子和“期待”的刀子

前面也说到,为了让影片更生活化(除了结尾),导演在创作上放弃了戏剧情节。而他甚至将真实生活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直接表露出来,比如阿大在老伴去世后,并没有和家人透露他的孤独,而是总是独自去坟地看她的墓碑。所以阿大在影片中是真正的面无表情,在人前隐藏自己,在人后抄写《古兰经》。那么连接阿大与他的牛的绳索原本是老主人和老牲畜的关系,从他谈及经常虐打它可以得知是存在着剥削与被剥削关系的;然而在老伴去世过后,他在儿子提议下决定在亡妻四十祭日杀牛,他在它身上产生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可能是被移植过去的,即是由对亡妻的愧疚之情转移到它的身上,从它之将死的命运回想起亡妻;另一种我更相信的是阿大从牛之将死的命运中萌生了尊敬心,甚至是信仰,其中原因我在下文会详细讲述。

影片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就是阿大说的一段话,内容大致是村里有老人说牛好像天然知道自己的死期,它们在死期将至时会在清水里看到刀子。这句话其实我在听到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意思,一是牛所看到的东西为什么人看不见呢?二是知道牛所看到的刀子的人为什么会什么会知道呢?第二个问题无从考究,第一个问题很能说明问题,因为在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人类的能力越来越丰富,却不能看到在大多数人看不起的“牲畜”所看到的东西,那么着必然对阿大产生很大的精神冲击。而他的精神冲击源于老伴突然的离世(从开头获知)而生的人生无常和对自己死亡之期未知而生的恐惧感。也因此,阿大似乎对牛产生了尊敬感,他从对待牲畜的角度转变为“信仰”的对象。刀子是个死亡的隐喻,不是说阿大有寻死的想法,而是知晓自己终期的欲望,他自知自己会有一天和老伴一样突然离去,他就像牛一样会被真主带离现世,但是悲哀于自己的无知,他从信仰中产生了期待,不可能的期待,等待“戈多”。

影片中的宗教所传递的意义是不可忽略的,宗教之于阿大是日常,是他生存的动力,也是他希望知道自己归期的原因。他半夜诵读《古兰经》,白天希望找一块长眠之所,而在归真之前能与想要告别的人告别是多么好的事啊。

三、匪夷所思的“结局”

在电影的最后,导演选择了一种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方式,这让我非常不解,我不认为这段作为结尾有任何好处,相反这让结尾“结局”化。一部在前面叙事上追求极致现实感的电影没必要再加上一个戏剧性强烈的结尾,影片这里的处理让我感觉给一只凤凰加上了鸡冠。影像本身是无法兼容追求碎片化流水化叙事和戏剧性有目的性结局的,这个结局暴露了影片之前所凝造的生活的缓慢影像和繁复影像是虚构的,是戏剧。这部影片走到那需要一个婉转的结尾,不动声色的结尾,或者把结尾拉长,使“宰牛”成为一个事件,而不是目的。当然,这只是感受和建议,整体上我很喜欢这部电影。

最后感谢所有本片工作者的付出,也感谢阅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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