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刀揉手 挟刀揉手 8.4分

武技与武林

秦关
2018-04-04 23:51:06

目前徐浩峰几部电影里我最喜欢《师父》,里面的动作设计回归了朴实,却有锋锐和力量感,这是有别于香港动作的一种美感,同时摆脱了徐自己的《倭寇的踪迹》那种故弄玄虚、《箭士柳白猿》的故作深奥这些毛病。他的武术理念和江湖规矩是能撑得住的。而在《倭寇》里那个番邦女子用一条棍躲在暗处用巧计打翻一堆武师,这是不可能的。《柳白猿》里的武林仲裁人这种设计也有些太过浪漫想象。

顺便聊下传统武术。传统武术的一些技法理念,其实建立在双方实力很不对等的情况下,偷袭使出才有效。练家子打普通人,那些缠丝手啊,勾腿别臂啊,才好用。如果势均力敌,大家都做好格斗准备,那些巧劲就不太用得上,大家还是比力量、速度、应变能力,。这时候武术技巧体现在发力方式、攻击理念上,比如形意拳说“脚踏中门”“手不离心,肘不离肋”“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咏春拳也讲中线理论。

武术套路是什么?是模拟的攻防动作,在假想的各种情况下应敌的技巧。之所以编成套路演练,是为了学习者快速掌握攻防技巧,记住这些动作,练熟悉了,形成肌肉反应,在遇到各种场景时候自然用出来。套路连贯演练,是为了方便,把能串的动作顺势串起来,并非对抗时候要按照这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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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徐浩峰几部电影里我最喜欢《师父》,里面的动作设计回归了朴实,却有锋锐和力量感,这是有别于香港动作的一种美感,同时摆脱了徐自己的《倭寇的踪迹》那种故弄玄虚、《箭士柳白猿》的故作深奥这些毛病。他的武术理念和江湖规矩是能撑得住的。而在《倭寇》里那个番邦女子用一条棍躲在暗处用巧计打翻一堆武师,这是不可能的。《柳白猿》里的武林仲裁人这种设计也有些太过浪漫想象。

顺便聊下传统武术。传统武术的一些技法理念,其实建立在双方实力很不对等的情况下,偷袭使出才有效。练家子打普通人,那些缠丝手啊,勾腿别臂啊,才好用。如果势均力敌,大家都做好格斗准备,那些巧劲就不太用得上,大家还是比力量、速度、应变能力,。这时候武术技巧体现在发力方式、攻击理念上,比如形意拳说“脚踏中门”“手不离心,肘不离肋”“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咏春拳也讲中线理论。

武术套路是什么?是模拟的攻防动作,在假想的各种情况下应敌的技巧。之所以编成套路演练,是为了学习者快速掌握攻防技巧,记住这些动作,练熟悉了,形成肌肉反应,在遇到各种场景时候自然用出来。套路连贯演练,是为了方便,把能串的动作顺势串起来,并非对抗时候要按照这个顺序去用。实际应用完全是散手,需要哪招用哪招。不了解的人会笑话,你这又蹦又跳有什么用,打一套军体拳也没法伤人啊。其实真动手谁会打一套呢,根据需要该踹该摔来打就行。

外家拳在应用中也不过分强调动作的标准,因为实战中不会给你完美的环境去做这个动作。一个挂腿勾踢,可以勾踢脚踝,也可以撩阴踢裆,完全看你当时面临的情况。二起飞脚,一虚一实,但根据需要变换虚实,一脚能踢倒,那也没必要非要腾空再完成第二下。

徐浩峰练武、追寻这些武学掌故,力图去追索武术的原本和其中的规矩、道义。这是很令人神往的事情。我每次回家听我爸爸讲我们村里的武术传承,从民国时期那一代祖师学艺归来,代代相承,脉络非常清晰。也有一些武林逸事,比如某个老拳师擅长铁筷子,村里有人娶亲遭遇阻挠,请他去护持,问他要准备什么兵器,他说不用,既是娶亲饭桌上还没几双筷子吗,足够戳死他们几个了。这话放出去,那边听说有高手过来,就不敢再阻挠。

我小时候邻居郭老爷子收了最后一个徒弟,天天早晨上学时候能看到小伙在院子里苦练,交叉上步,左右冲拳。其实现在想,那些动作,很类似于拳击了。因为环境影响,整体我们小时候是有尚武的氛围的,下课以后大家对战也很自然会用到一些回旋踢、二起脚之类的技术。

一段时间大家迷恋耍棍,那就人手一条木棍,刚开始瞎比划,后来就有家长教一些《鞭杆》《夜叉棍》这样的技法,于是就都练起来。一年级的时候,老师是我们自己村里的人,他儿子小我一岁。老师自己就是很擅长拳棍,于是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就每人带一条长棍,下午会专门抽时间来教棍法。可惜那时候我太小,没能跟着老师学棍,后来大一些时,他也不教书了。

还有段时间,有人带了双流星锤来学校。当然不是铁流星锤,而是用一条麻索两头吊着两个沙包,这样做成的前期练习用流星锤。于是大家一窝蜂开始练双流星。我不敢让我妈给我缝沙袋,自己拿绳子栓了两个木头疙瘩练,头上砸了好多下,苦练一番也学会了几种基本动作。

每年六一儿童节,我们村的表演节目里一定有武术,于是大家基本上都会那么几套拳。《罗汉十八手》《小关东》《面掌》等等。我自小是个有怀疑精神的人,练的时候就琢磨这有啥用,马步站着那么累,不用别人打,自己就趴下了。但练多了,也有一些体会,比如弓步格挡冲拳、连珠炮,这样的技术又简单又实用。别人来打你,你左手格挡,右拳照着鼻梁就一下子,然后连珠炮一通猛打。这个其实跟咏春拳的日字冲拳类似,没咏春那么快,但更猛。说穿了没什么,要点就在于,别人打你你不能怕,要迎着上,格挡,然后击打。这是要克服本能的躲避、低头、退缩行为,练成自然反应,别人一打,下意识就掳手、进步、冲拳。这当然是对付普通人,遇到练过的就没那么容易打到,但道理是一样的。

平日里课间也练一些鲤鱼打挺、翻筋斗、蝎子倒背钩、空心筋斗这样的技巧。这种就完全属于少年们游戏玩耍的日常,不是什么刻意的练功。摔跤角力、顶拐子,这种事情就更长发生。

武术是用于搏斗甚至搏命的,打起来就是要击倒对方,当然不会飘逸好看。事实上打起来是很难看的,这点在《师父》的纪录片里也有提到。我印象深刻的是小时候听邻居郭老爷子讲述他自己的故事,老爷子收过七十多个徒弟,也算是一代宗师了。他讲自己年轻时候,进了贺龙的部队——我们那边是革命老区,贺龙的司令部就在我们那边——老爷子跟着打了一段时间仗,目睹着那么多人的死去,就萌生了退意,从部队逃跑了。结果被部队派人给抓住了,在押送他回去的途中,经过一片沙土地的时候,老爷子趁着两个押送兵不备,挣脱开来,在地上抓两把沙土迷了对方眼睛,然后将两人击倒,自己跑了回来。因为这段历史,他后来在文革中也遭到了批斗。抓沙土,这当然是很不符合大家心目中武林高手形象的打法,但真实的搏斗就是这样的,利用一切条件去打倒对方。

邻居郭老爷子留着山羊胡,吸着水烟袋,精通中医,尤其擅长针灸扎穴,看起来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孙子小我一岁,是我从小的拜把子兄弟。我们两人经常一起玩,取笑老爷子院子里练武的小徒弟。有时候他孙子会把爷爷的兵器偷出来玩,于是我们拿着全钢的牛尾刀满村跑,拿着老爷子精心养护放在布套里的银光灿灿的铁筷子去刨石子玩。

郭老爷子还有一个亲弟弟,他们郭氏兄弟两都是拳术大师。除了这两兄弟,当时还有一位老拳师,这位老拳师的父亲,就是前面提到这两郭老兄弟的授业师父,他们三个人是最得了真传的。这位老拳师也姓名郭——我们村郭氏大姓——有个很像童话故事里老巫婆的老太太。为了方便称呼,我直接叫他老拳师把。老太太干瘦,但很有精神,抽烟,当时养了村里唯一的一只猫,是一只花狸猫。这只猫在村里地位很高,全村谁家有老鼠,都得跟老太太去借猫,请来自己家住几天,抓老鼠。我第一次看猫抓老鼠,就是在家里借了老太太的猫。

老拳师在我小时候,村里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师从他学武。他家住在学校隔壁,于是有时候也会在学校没人的时候,在校园里练拳。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老拳师手里拿着一根黄豆秸杆,在那里比划,双胞胎兄弟则是拿着白蜡杆子大枪纵跳挑刺。那时候我跟邻居老爷子的孙子两人爱笑话人,看到之后,照例在旁边笑话不已,笑老拳师,拿着那么小一个秸秆就当长枪用。

我最爱干的一件事是,伙同小学老师的儿子,两人拿着自制的弓箭满村追着射人家养的老母鸡,或者拿着木刀冲进那个养猫的老太太家里,拿背心蒙着面,抽出刀来说,我们是强盗,来杀你了!老拳师在家就会把我们凶出去,老拳师不在,老太太就逗我们半天。

后来外地有一个武术学校,专门过来礼请老拳师去当教练,老拳师于是出门当了一段时间教练。那时候他年龄已经很大了。老拳师出门当教练这段时间,我最开心,可以放心地去“杀”老太太了。

老拳师家有一片果园,村里的孩子都想着去那里偷果子吃。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老拳师就挑着担子去镇里赶集售卖。有一次在街头遇到几个地痞无赖,打翻果子担,把老拳师推倒,老拳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扁担抄在手,已经拉开了架子。众无赖四散逃走。那时候老拳师已经年过花甲,其实早就跳弹不动了,因此教学才用秸秆替代大枪嘛。但危急时刻,还是不同一般。

后来这几个老拳师相继过世。邻居郭老爷子去世的时候,七十多个弟子过来灵前尽孝,当地政府、学校等机关都派人送来挽联,哀荣备至。

这些年早就没人再练拳了,练过的,功夫也都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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