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色,戒 8.3分

竹叶青与湖蓝

葱酱
2018-04-0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拖延症患者看完电影想写影评的时候,发现电影上映距今已有十一年了。犹记得更早的时候,我还在用报纸看娱乐新闻的时代,娱乐版块铺天盖地都是《色戒》的选角新闻,什么刘亦菲、李冰冰、大S因为接受不了这电影的大尺度床戏表演,忍痛放弃角色。那会我还在上初中,刘亦菲还是我心目中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神,我很生气:这导演什么眼光!刘天仙都看不上!后来我上了高中,看了张爱玲的原著小说,就很明白当年的大S、李冰冰、刘天仙都不可能是王佳芝。只要看过一眼海报,就会明白,只有汤唯,也唯有汤唯,才是张爱玲笔下的王佳芝。王佳芝的旗袍颜色以湖蓝和竹叶青为主,这也是我对全片印象最深的颜色,决定以此为题目。

当年没能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然而只是看了一眼海报,我就对电影非常有好感:王佳芝穿着竹叶青色的旗袍,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不见佳人全貌,只能窥见浅浅一笑;暗红的底色与竹叶青色的旗袍形成鲜明对比,有情欲潜滋暗长,让人魂牵梦绕。

影片选择与原著小说一样,以一场麻将戏拉开序幕。李安不愧是大师级导演,这场麻将戏的调度无懈可击,画面、色彩、表演无一不完美,开场的镜头,就是“ 麻将桌上白天也开着强光灯,洗牌的时候一只只钻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缚在桌腿上,绷紧了越发一片雪白,白得耀眼 ”的影像化表达,还有原著小说里让我记了很多年的黑斗篷配金链子的汪伪政府官太太制服,也得到了很好地还原。牌桌上暗流涌动的势力交锋、细致入微的情绪变化都由精妙的眼神戏完成。梁朝伟、陈冲等一众实力派演员的表现不负声名;此时尚为新人的汤唯也让人惊艳,甫一亮相,活脱脱就是张爱玲笔下“秀丽六角脸、嘴唇油汪汪、云鬓蓬松往上扫、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的王佳芝。李安的眼睛就是毒,拨开当红女星构成的重重迷雾,发掘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汤唯。她的脸平而扁,不是时下流行的眉目深邃型混血式审美,然而即使不施粉黛的女学生时期,她穿着淡蓝或淡紫色的旗袍,走在人群间好似泯然众人矣,一双美目中炯炯的光却让你难以忽视她的存在;上妆之后,汤唯整个人的气质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秀丽的眉眼,精致的菱唇,微微翘起的睫毛,削玉般的肩膀,杨柳似的腰肢,穿着竹叶青或湖蓝色的旗袍款款走来,好一个纤细袅娜东方美人。那时淘宝还没有火起来,否则王佳芝的旗袍、风衣、大衣、圆形小礼帽、手包、口红、香水都会成为淘宝爆款。

影片上映当年,最为坊间乐道的是大尺度床戏,不少吃瓜群众抱了看porn vedio的心态去看《色戒》。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是要失望的,因为床戏虽然在全片中是重要的情绪宣泄点,然而篇幅并不长,汤唯的身材也没有很多porn star般惹火劲爆。影片中一共有三段床戏,代表了亲密关系的层层递进,以及王佳芝戏假情真状态的渐入佳境。第一场床戏开始前,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纷纷落落的雨丝,潮湿黏腻的空气已让气氛压抑到极致,一场床戏仿佛开了闸的大坝,漫天洪水倾泻而出。这一次,易先生饿狼般撕破了王佳芝的旗袍,用皮带捆住了她的手,没有什么什么感情可言,只是易先生恐惧压抑情绪的发泄。第二场中有拥抱,有亲吻,俩人身体交缠的时候,王佳芝凝望着易先生的脸,身体那么近,又似乎那么远。易先生接收到王佳芝的眼神,俩人抱在一处,浓情蜜意接了个吻,于是有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回形针”。第三场中王佳芝完全占据主控权,与初经人事时与梁润生例行公事般的女上位形成鲜明对比,她沉溺其中又带着一丝清醒,她拿起枕头捂住易先生的脸,一度让我以为她要以窒息性高潮来完成任务。

全片的色调基本是深蓝或青灰等暗淡的颜色,只有香港岛上的岁月,李安才不吝给点明媚的阳光。纵然有连天炮火和强敌压境,学生时代的生活仍可以用“悠游度日”来形容。话剧谢幕,大家畅快地喝酒吃宵夜,手挽着手唱着歌儿在雨中行走,在双层巴士里嬉闹。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纪,连杀汉奸报国的计划都带着一股天真的稚气。一开始大家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比舞台上演戏困难多少,不上戏的时间,大家在大house里放唱片,快活跳舞。事情的质变从手刃汉奸开始,之前对杀敌的模糊认知都只是脑海中的幻想,在亲手把利刃刺入人胸膛的那一刻,鲜血喷溅而出,一切都不一样了,明媚的香港时光结束了,深蓝色的上海岁月缓缓开启。

我很喜欢电影中的几个片段,其中一个是香港岛上王佳芝陪着易太太去买东西。王佳芝穿着米色蓝色相间条纹旗袍,走在明媚的阳光中,假装出的安定闲适,让人无端想起那副名画《大碗岛的星期日下午》;我还喜欢看学生们租住的那栋小公寓,半山上绿树森森,浓荫蔽日,此情此景,让我忍不住想起张爱玲的另一部作品《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姑妈家;另一个很喜欢的片段是王佳芝在日料店里给易先生唱了一曲《天涯歌女》,最后她倒在易先生的怀里,手握着手,两个人的眼中,分明都有点情意。《色戒》浓郁阴暗的色调让我想起朴赞郁的《小姐》,我看完小姐的时候,总觉得小姐和女仆之间的感情别扭。现在想来,估计是缺了水到渠成的过程,只给了最后的结果,让我觉得有点生硬。然而《色戒》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有精妙的眼神戏和情绪暗示俩人之间似有还无的感情,最后易先生空对着暗夜里熠熠生光的钻戒,心里应该也会有一丝不舍和难过吧。

看过小说就会知道,其实《色戒》这部作品的改变难度挺大,原著不过一万多字,要把这么短的篇幅改变成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难度可想而知。而且小说中大多数都是王佳芝一个人的心理活动,读者主要从王佳芝来理解她和周围人物的联系,然而电影不可能全篇独白,是必要把王佳芝单一视角转换成全员视角,于是剧本中要增补其他人员的心理活动,试着从原著小说出发揣摩同一时间其他人的想法。影片在情绪发展和情节推动方面比小说完整,小说可以大幅度留白,给读者无尽的想象空间,然而电影却要把很多缺失的地方补充出来,比如王佳芝对邝裕民暗暗的情意是怎么产生的,王佳芝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与易太太搭上关系,学生参与暗杀行动前后的心理变化如何,王佳芝从香港回到上海又怎样与当年的同学联系上。这些内容小说可以语焉不详略过,电影如果不交代就会显得支离破碎。剧本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充,除了买钻戒的前因后果有所修改,大体遵循原著来,张爱玲小说中那种含蓄克制,精妙入微的气质保持得非常好,我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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