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牺牲

松石间意
2018-04-04 12:11:4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影院里闷热异常,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眼看着片尾字幕的快速移动,仍然闷闷地叫人缓不过气来。分不清这种沉闷滞重的感觉是因为乍暖还寒的时节还没有开放的空调,还是因为影片。

一个讨论死生的故事,适合放在这个时候上映。很容易就联想到不久以前看的《coco》,还有更早看的同样取材宁夏同样起于死亡的《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以及最初揭开穆斯林面纱的《穆斯林的葬礼》。影片一开始就用十分节制同时细致的方式再次白描了一次穆斯林的葬礼。老人的老伴去世,生者的静默,人们用了最少的表情、最少的言语,但用了尽可能周到的仪式和虔诚来为亡者超度。语言的密度对于讲清一个故事可以降低到何种程度?随着镜头的铺陈,影片几乎惜字如金,亲者的哀思几乎完全通过诵经人所颂的经文取代,只是用了老者独立雨中的背影来寄托阴阳两隔的伤怯。

老者与儿子商议着牛的事。一个死亡需要用另一死亡去超度,这是教义之大,也可以理解为施舍是最显见的虔诚。牺牲是必须的,羊也好,牛也好,小牲是小牺牲,大牲是为大牺牲,以大牺牲求得亲人的大解脱。但牺牲带来的是又一次死别之痛,父子间的寥寥数语,已然将儿子的孝心和老者的不舍置于两难。牛在穆斯林心目中的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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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里闷热异常,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眼看着片尾字幕的快速移动,仍然闷闷地叫人缓不过气来。分不清这种沉闷滞重的感觉是因为乍暖还寒的时节还没有开放的空调,还是因为影片。

一个讨论死生的故事,适合放在这个时候上映。很容易就联想到不久以前看的《coco》,还有更早看的同样取材宁夏同样起于死亡的《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以及最初揭开穆斯林面纱的《穆斯林的葬礼》。影片一开始就用十分节制同时细致的方式再次白描了一次穆斯林的葬礼。老人的老伴去世,生者的静默,人们用了最少的表情、最少的言语,但用了尽可能周到的仪式和虔诚来为亡者超度。语言的密度对于讲清一个故事可以降低到何种程度?随着镜头的铺陈,影片几乎惜字如金,亲者的哀思几乎完全通过诵经人所颂的经文取代,只是用了老者独立雨中的背影来寄托阴阳两隔的伤怯。

老者与儿子商议着牛的事。一个死亡需要用另一死亡去超度,这是教义之大,也可以理解为施舍是最显见的虔诚。牺牲是必须的,羊也好,牛也好,小牲是小牺牲,大牲是为大牺牲,以大牺牲求得亲人的大解脱。但牺牲带来的是又一次死别之痛,父子间的寥寥数语,已然将儿子的孝心和老者的不舍置于两难。牛在穆斯林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具有某种神性,却甘心供人役使,已然具有高尚的品格。曾经将之视为生活之计的老者,与老牛经年的相伴间从壮年一起进入暮年。一旦下定了将之奉献的决心,老者每日悉心照顾老牛,用上好的水,上好的草,老牛也日日凝视着老者,似乎已经洞明一切。

这种洞明让老人震惊。祀期将至,绝食净身、泰然面对末日的牛何以对生命洞彻如斯,老寂难眠秉灯读经甚至已经着手安排后事的老者发现自己一直苦苦思踌的困惑却被老牛揭示了。一直反复出现的清洁镜头:亡者净身,老者日常的洁手、洁身,以及为牛擦洗,在水源奇缺的西海固,足以说明其对清洁的执念。以清水之至洁,映照不可见之刀,来分界生与死的攸关。人与人,人与牲,牲与牲,看似主宰生命的人和看似被主宰的牲口孰高孰低?老者在最后的出走,似乎也预示他走出了个人的迷惘。

最后一幕,下了一场薄雪,刚刚够掩上西海固的黄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远山和近景犹如白色金字塔,抹掉了所有的符号,只剩下穆斯林神圣的白,似乎一切堪破,托体山阿。觉得这是有些用力过猛了。通篇拍得平实,诵经,祷告,打水……长镜头,特写,纪录片化,不多的对白,连最起码的背景音乐都免了,风声、雨声、磨刀声……屏蔽掉一切非必要的声音,追求纪实影像中那种平地处见惊雷的力量,而雪景的出现及其显而易见的寓意让人回到电影剧情的设定中来了,有它的讨巧之处,却也有所失。在映后谈里导演王学博说只是碰巧,倒也罢了。

看完就立马找了石舒青原作来看。和原作短小篇幅中大量的心理描写相比,影片的视觉化不仅用了大量写实的特写镜头、长镜头来拉伸细节,也仍然还是增加了一些情节,做到了90分钟片长。不知道原作者对于电影改编的看法,但小说中着力于对生死观的绝对思考,在电影中则因加塞了一些世俗生活层面的铺陈而有所偏移了,有意无意地对其中的宗教礼仪进行了世俗化陈述,显露了主创者的主观视角。比如增加了借粮的插曲,也增加了借钱还钱的琐碎,增加了下雨蓄水的细节,让观众可以从中还原一些故事人物的境况;更多地道出了那种捉襟见肘的生活窘迫感,看似补充了主人公对于牺牲的迟疑与决绝,但也让观众直视现实之艰而置之于老者的纯精神追问之上。同时,应许是出于对全片过于沉重的死亡色彩的平衡,片中追加了一个重头戏,一个新生儿的诞生及受洗。

而原书中老者对于青年时期迎娶新娘的回忆并没有被用来作为素材加以着色,而相反用了全片最长的一段道白,借邻人闲话家常之口,杜撰了老伴借钱买鞋的一段情节。放弃了对青春的亮色描写可以带来的强烈戏剧性,而多了对人物更为日常、艰难的老年写照,也显示了编导对于电影基调的控制。在黄色的大基底上,只有黑色与白色是饱和的,灰色是半调的,绿色是淡薄的,蓝色是淡薄的,红色是退隐的,达到影片浑然一体的肃穆感。

作品采用了新现实主义的影像风格,用画幅限制,并比较克制地使用风景全景镜头,非职业演员的无痕迹表现,有着伊朗电影那种简洁深沉的力量,坚持极少主义,有令人印象颇深的成熟度。虽然是导演的处女作,却敢于大量使用时间堆积的长度来营造叙事影像的纵深感,尽管部分镜头会让人感到过于吝于下剪,失之松散。

最后的提问环节,有个来自电影拍摄地的观众说起她观影时的亲切感,没有回头看她,从声音可以听出她内心的波动。因为熟悉所以亲切,因为亲切所以热切,生长于哪里,虽然不是人能作出的最初选择,却往往会成为一生最终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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