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裂无声 暴裂无声 8.2分

充分尊重观众的智商,这样的华语片太少了……

方聿南
2018-04-04 09:59:38

得知儿子失踪时,矿工张保民正在干架。

对张保民来说,打架就像一日三餐一样寻常。

我们形容一个人脾气坏,说一言不合就动手,但张保民连一言不合这个前奏都省了,每次不开口只开干。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打架咬断了舌头,从此不喜欢说话。时间久了,真的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个前一秒还把工友往死里揍的男人,后一秒就怔怔呆住了,结果脸上挨了一铲子。

但伤口、疼痛和由胜转败的耻辱,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此刻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儿子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一个哑巴,无权无势,身无长物,翻山越岭找儿子,困难可想而知。

别看张保民脾气跟野马似的动不动就脱缰,骨子里却是个侠义心肠的善良人。

老话说,人善被人欺。张保民拳头够硬,但江湖险恶,这份善心足以让他惹上无穷的麻烦。

一次知恩图报的群架,一次见义勇为的营救,把张保民卷进了黑暗无边的漩涡。

一个财大势雄的矿业老板,一个法外图财的狡诈律师,注定要让他的寻子之路,充满难以预料的凶险。

《暴裂无声》,是年轻导演忻钰坤的第二部长片,早早就被很多影迷寄予厚望。

2014年,忻钰坤的处女作《心迷宫》公映,迅速获得了极高的口碑,至今仍然在豆瓣250佳片中排名167。

这部犯罪悬疑片,用一个环形叙事结构,讲述了一段发生在乡村的荒诞奇案。

技巧高超,立意高明,编织悬念的手法更是高妙,在目标观众的平均年龄还停留在中学生的华语商业片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烧脑好片。

当然,也有人觉得,《心迷宫》出色的悬念和讽刺效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不走寻常路的叙事结构。

“如果老老实实讲故事,恐怕不会那么惊艳吧。”不乏这样的言论。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破质疑,在《暴裂无声》里,忻钰坤完全抛弃了把玩结构的拿手绝活,除了一小段闪回之外,几乎是按照时间顺序讲完了故事。

但看完《暴裂无声》之后,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无论是编织悬念的段位,对人性暗面的揭示,还是紧张扣人的戏剧冲突,都丝毫不逊于《心迷宫》。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暴裂无声》,我会说:这是一部体力上很累人、精神上很“致郁系”的电影。

不建议在疲倦的时候看,最好是攒足体力,精力充沛地走进影院。

因为从片名出现的那一刻起,里面的主要角色不是在跑,就是在打,最不济也是灰头土脸地赶路,还时刻处在极度的精神焦虑中。

而作为编导的忻钰坤,制造出非常强大的沉浸感,让我们充分代入到这群体力透支、心力交瘁的人物的遭遇中。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看张保民抱着孩子狂奔进山洞,我的呼吸也从急促慢慢恢复;看完张保民以一敌十的群殴,发现掌心捏了一把汗,仿佛我也刚刚挥过拳头,挨了棍棒。

我们知道,好的电影会让观众像玩游戏一样,充分投入情感。

但沉浸感这个东西,却很少有电影能够提供,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看着一群跟自己没啥关系的角色,走来走去,说着台词。

既然电影是关于人的艺术,制造沉浸感最首要的,就是给人物一个坚实的行为动机。

在《暴裂无声》中,三个主角的动机都异常鲜明和坚固,让人信服。

张保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失踪的儿子。

老婆身患重疾,二胎无望,尤其在传宗接代观念突出的西北山村,儿子更是他唯一的希望。

让律师徐文杰失去冷静的,是女儿被绑的事实。

跟张保民相似的是,女儿是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逼着这个文弱的知识分子不顾性命铤而走险。

至于大老板昌万年,虽然孩子没有出场,但从他精心打包羊肉给留学的孩子寄去,我们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只会塞钱不会嘘寒问暖的混账爸爸。

情势危急时,他心里想的多半是:我坐几年牢不要紧,儿子吃不上羊肉了怎么办?

所以《暴裂无声》的故事,是三个父亲为了孩子的生死交锋。

我们未必认同他们的所作所为,但绝对可以充分理解他们的每一个决定,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人性,足以把我们拽入银幕世界。

三个主演,也都贡献了十分出色的表演。尤其是扮演张保民的宋洋,给我极大的惊喜。

圈里朋友知道,导演徐浩峰是我的偶像,而他几部武侠片的御用演员宋洋,也从《倭寇的踪迹》开始,成为我最喜欢的华语影星之一。

在《暴裂无声》中,宋洋没有一句台词、胡子邋遢的矿工形象,跟鲜衣怒马的侠客造型截然不同。

但他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语言,一如既往矫健凶猛。打斗不是见招拆招的武术,而是充满惊心动魄的街头殴斗。

我更喜欢的一点,是这个失语矿工跟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打交道时,从未遭遇任何的局促或尴尬。

显然,为了这个角色,宋洋有过细致的揣摩和长期的体验。

不知你们有没有同样的错觉,大多数时候,好像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西部硬汉,而并非身有残疾。

一方面,这跟张保民天地不怕的混不吝个性高度匹配,另一方面,显然这也是一个多年来适应了失语状态的人,他已经体验过任何可能的不便和误会,并早有了相应的对策。

姜武扮演的昌万年,是一个黑道转企业家不久的大老板,处在这样一个漂白过度期的他,开始做慈善和欣赏高雅音乐,但还未改掉大口吃西红柿的习惯和土豪式审美。

这是一个表面深不可测、内心慌张孱弱的家伙,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容易冲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无论是沉迷非法狩猎的癖好(也是一切祸端的肇始),还是一怒之下砸死小弟被迫亲自赴局,都可以看出他逼格满满的外表下,内心世界的混乱失措。

袁文康扮演的律师徐文杰,是那种放在银幕上满脸写满“斯文败类”的家伙。

他衣着光亮,身份体面,不用像张保民那样干体力活,也不用像昌万年那样诉诸暴力手段获利。

但在这段三角厮杀中,他反而是最凶残的一个,运用一切职业技能和欺诈伎俩,去服务自身的利益。

在张保民和昌万年殊死搏斗的时候,他坦然袖手旁观。

明知张保民儿子的下落,在审讯时选择缄默不言。

徐文杰的戏份并不算多,但每一场都在充分表现,他是怎样一个自私背德的利己主义者,是这电影里最让人反感和不齿的王八蛋。

《暴裂无声》制造沉浸感的另一个手段,是充分尊重观众的智商。

我一直认为,悬疑片如果需要依靠藏起很多东西,在结尾弄个大闪回一股脑儿交代,那是很偷懒,很低级,也很破坏观影乐趣的一种做法。

而《暴裂无声》从没有藏着掖着,一直都把线索公开公平地摆现出来,同时,它又把这一切做得非常巧妙。

看电影时,我会不断问自己各种问题:他是怎么认出他的?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拿这个有什么用?(为了避免剧透,请原谅这种叙述方式)

也会时而感到恍然大悟:哦,原来他是为了这个!哦,他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暴裂无声》中,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所有反转都有铺垫,一切逻辑缜密,严丝合缝。

但同时,它需要我们主动的参与、积极的思考,在脑中把线索拼接起来,才会意识到这个故事的强悍和丰满,才会在结尾的真相面前陷入久久的静默。

有人说,忻钰坤这次不玩高智商烧脑戏了,有点可惜。

但我觉得,高智商,不应该是花里胡哨、故弄玄虚、死活让人猜不到,那更该称为自作聪明。

高智商的含义应该是:电影人动用他的智慧来打造艺术品,观众也动用智慧来解读这件艺术品,通过一部电影,创作者和观赏者,都充分尊重了对方的智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暴裂无声》就是一部非常典型、给人强烈智力快感的高智商电影。

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那些高智商电影,总能在豆瓣、时光、IMDb这些影迷网站上获得很高的推崇?

原因很简单,当大多数商业电影,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观众当成不爱思考甚至不会思考的白痴,用一些逻辑崩溃、荒唐弱智的桥段来敷衍我们时……

那些为数不多的高智商电影,总能让我们感觉到来自电影人的尊重。

如果一个导演,足够尊重他的观众,那么他也一定会得到观众的尊重。

四年前,粗糙但饱含诚意的《心迷宫》,让忻钰坤走进了大众视线,他在《暴裂无声》的种种新尝试和更宽广的故事格局,显出这个34岁导演充沛的创作后劲,完全可以确立他类型片导演的地位。

很快就是清明节了,这个小长假里,照例有一波国产新片要争夺档期。

因为一向觉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所以我几乎不写那种带有个人推荐指数的新片指南,但这次要破个例,非常坚决地告诉你:

如果你在清明档只看一部新片,那一定、必须、只能是《暴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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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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