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三郎》| 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

吉一二
2018-04-03 18:27:1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狄兰·托马斯有句诗:“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十三以疯癫抵挡这个越来越光怪陆离的世界,在痛彻骨髓的片刻显露出慑人的清醒,这一疯就是四十四年。

十三郎的故事由落魄说书人缱绻道来。 旧时茶楼,胡琴咿呀吵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十三郎倒举着报纸,饶有闲情又不无自负地和店家嬉笑讨酒。屏风后,唐涤生遣人送来半篇曲,挑衅般让其续写。十三一边呵斥着黄口小儿不识泰山,一边摇头晃脑挥舞起笔墨—— 十三:“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 唐生:“咫尺隔万重。” 十三惊了一惊,淡淡垂下眼眸,店家催促道:“十三哥快写呀。”遂缓缓唱念,曲调变得悲怆: 唐生:“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江中雪,泪眼两朦胧。” 十三:“辜负伯牙琴。” 唐生激昂道:“你莫个难自控。” 十三嘴角抽搐着:“知音再复寻。” 唐生:“俗世才未众。” 才未两句,十三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要逃。 唐涤生慌忙自屏风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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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兰·托马斯有句诗:“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十三以疯癫抵挡这个越来越光怪陆离的世界,在痛彻骨髓的片刻显露出慑人的清醒,这一疯就是四十四年。

十三郎的故事由落魄说书人缱绻道来。 旧时茶楼,胡琴咿呀吵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十三郎倒举着报纸,饶有闲情又不无自负地和店家嬉笑讨酒。屏风后,唐涤生遣人送来半篇曲,挑衅般让其续写。十三一边呵斥着黄口小儿不识泰山,一边摇头晃脑挥舞起笔墨—— 十三:“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 唐生:“咫尺隔万重。” 十三惊了一惊,淡淡垂下眼眸,店家催促道:“十三哥快写呀。”遂缓缓唱念,曲调变得悲怆: 唐生:“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仿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江中雪,泪眼两朦胧。” 十三:“辜负伯牙琴。” 唐生激昂道:“你莫个难自控。” 十三嘴角抽搐着:“知音再复寻。” 唐生:“俗世才未众。” 才未两句,十三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要逃。 唐涤生慌忙自屏风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十三。十三微微颤抖,背对唐生苦笑着,继而惊恐又呆滞地转身——透过唐生的眼睛看眼前这人,只不知那十多年前的才情自矜,如何变成了今日的形同枯槁。 十三:“我不想出去见人。”唐涤生:“我就是要你重新出去见人。” 十三:“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凶。”唐涤生:“从我认识你,我对自己说,我就是红不过你的才气,也要盖过你的傲骨。” 镜头旋转,再打上特写时,十三已略略侧头,目光里沾上了欣喜,眼神上下轻微移动,继而嘴角扬起一抹几乎淡不可见的笑意,暗淡已久的眸子,定是射出了明亮的光。 一曲《蕉窗夜雨》,述尽别离重逢的师徒之情,却不知也是南海十三郎命运的判音。

“得瑟落魄,几番起落,然其志未改,不怨天怨地,自怨自艾。只游走在疯癫与正常之间,参无边风月,世态炎凉,并非孤寒晚景。”这是扮演者谢君豪对南海十三郎的批注之语。 文章憎命达。江誉镠,广东省南海县人,是其父太史江孔殷的十三子,故艺名“南海十三郎”。江太史颇有孟尝遗风,喜好宴客,妻妾成群,大小老婆经常聚在一起唱戏,耳濡目染的十三郎从小便对戏剧十分感兴趣。十三因天资聪颖在一众子嗣中最得江太史喜爱,也因生性顽劣最惹其生气。当又一次老太公气的浑身打哆嗦,让他认错时,他挺直了腰板,大呼:“我何罪之有?”这时戏台声响起,十三郎立马瞪起了眼珠,匆匆赶了过去,望着正在化妆的名角出神——粤剧呢,就是“活”,生猛,开放,热闹,古灵精怪,也有独具岭南情调的幽怨之声。少年十三郎目光语言中有一派天然灵气,他是老天赏饭吃的。 十三郎是个极具传统中国味的读书人,且是个疯疯癫癫、骄傲固执、反应快、不给人留面子的聪明读书人。他内心深处遗传了其父的风骨,既有魏晋名士的狷狂,又有士子对文以载道的坚持。他看到好戏时头爆青筋,蛮横权贵面前拳脚相加,一生正如其教导唐生所言:“敢爱敢恨,敢做敢写,这才是剧作家的本色。” 二十岁的十三郎放弃了港大的学业,义无反顾地追随心上人LiLi到上海。求爱未果后回到香港,将悲痛化为创作动力,偶然间为粤剧名伶薛觉先撰写剧目《寒江钓雪》,从此一举成名天下知。 彼时的十三郎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狂得无法无天,脱口成句、令得抄曲的先生一个个不堪其速甩袖而去;唯有一个年轻人前来登门拜师,衣着简朴,脾气憨厚,然而又自有一身傲骨,那便是他的子期——唐涤生。 十三外在狂放不羁,心里却是救世度人的好师长,写剧旨在引导世人;唐涤生外在温文尔雅,心里却是野性十足的艺术家,欲证明文章有价。二人才华横溢,有情有义,少年意气,一拍即合。十三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阿唐你不用写这些,以后听你曲子的人有文化,我这是写给不识字的人听的”。于是伯牙子期一唱一和,你来我往,那段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岁月在嬉笑怒骂中定格,使得后来二人的乱世浮沉都愈显苍凉。

唐涤生的作品《紫钗记》中有这样流光溢彩的唱段:“携书剑,滞京华。路有招贤黄榜挂,飘零空负盖世才华。老儒生,满腹牢骚话。科科落第居人下,处处长赊酒饭茶。问何日文章有价?混龙蛇,难分真与假。一俟秋闱经试罢,观灯闹酒度韶华,愿不负十年窗下。” 与早逝的唐涤生相比,南海十三郎的悲剧在于他活着,并且活得太长太久。

阳春白雪不堪世事尘埃。抗战爆发后,本可以躲避战争的十三郎毅然前往江西战场写剧本慰劳战士,自此与回到香港的唐涤生天各一方。十三郎看不惯用女人大腿来瓦解军心的任惜花,出手相向并骂道:“做戏如做人,戏要启示人生一条正确的路。”同行皆嗤笑其恃才傲物,顽愚自负。战争结束后,十三郎不愿曲意奉承迎合媚俗,也不愿自己的作品被人随意篡改,骨子里对粤剧的热爱与真诚使他不愿违背文以载道的初衷,于是没有人再愿意请他写满目陈词的剧本了。十三郎一度生活潦倒,欲回广东时偏偏遇到了昔日情人LiLi,在事业与爱情的双重打击之下十三疯了。十三的家人怕疯疯癫癫的十三在大陆说错话,便把他送往了香港。 在香港的日子里十三郎时而疯癫时而正常,有人揣测他在佯装痴狂以逃避现实。他对昔日旧人薛觉先说:“什么都看得那么清楚,那是很痛苦的。”《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终身未曾离开那船,而同为天才的十三在命运与时代的洪涝里只有依靠疯癫来自保。 在与唐涤生相会于茶馆隔屏唱曲那日,避世已久的南海十三郎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信仰,决定清醒为人,与已然声名显赫的唐涤生再次合作。第二天他穿戴齐整赴唐生《再世红梅记》首演之约,却未料目睹了平生唯一知己因心脏病发作而英年早逝的一幕。穿戴齐整的十三郎对着救护车大喊“他是我徒弟呀”。十三郎痴痴立着,他伤心,他哭他笑,他恐怕再也遇不见这样的人,也再也遇不见这样的时代。从此,十三郎不愿再清醒为人。 真正的疯子是无所畏喜怒哀乐的,而被误认为是疯子的这些才子们,却大都有着刻骨铭心的苦痛。十三混迹于街市,沦为乞丐,目睹了英国人日本人对这片土地的侵占掠夺,听闻了父亲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噩耗,他曾受尽高处不胜寒的苦,却又被人一脚踢开,如同一个时代的弃儿。 狄兰·托马斯有句诗:“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十三以疯癫抵挡这个越来越光怪陆离的世界,在痛彻骨髓的片刻显露出慑人的清醒,这一疯就是四十四年。 一九八四年,南海十三郎江誉镠离世,终年七十四岁。他赤着脚大躺在冬夜的香港街头,怀里抱着一张白纸——十三郎称它为《雪山白凤凰》。好心的警察黯淡的为他穿上一双鞋。 天才和痴,同出而异名。如果想在某个领域如鱼得水,必先得痴入进去。老行当里讲“不疯魔,不成活”,说的其实是痴心。 一九八四年的香港充斥着纸醉金迷,它包容地接受着新鲜事物,又在迷惘与多变中寻找着未来的方向,它日新月异风雨飘摇,早已不复是粤剧的主场。自古以来时代更替如洪水猛兽,而渺小的人类是被选择着的蚍蜉与草芥。普通人要一个好的结果,于是他们跟着时代游走;可不幸十三是个痴人,他要争的是对错,他一生固执,坚持自我,不与世谐。

十三郎是很适合穿长袍的男子,身段修长单薄,目光清澈敏捷,唇红齿白,一低头一皱眉,一转身一抬眼,便是一个好故事的开头;唐涤生在旁一边听记,一边落笔,一边“呛呛”起调、伴和。十三郎手执纸扇、随口念词,有板有眼地唱念做打、嬉笑怒骂。此去经年,后来透过唐生的眼睛在茶楼再见心同死灰布衣褴褛的十三,不禁心折于“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世态浇薄。 十三郎的故事讲完了,说书人被保释出狱,大家问说书人和十三郎是什么关系,说书人答,这只是一个潦倒的编剧在讲另一个编剧的故事。电影末端印着两行字:献给全港编剧共勉。 时代的变更从未停下,所有人在不断的尝试和探索中寻找着出路,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课题。也许有人会觉得影片中的情节与氛围跟现在差别好大,但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差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活法,而这命运和活法,也许是大同小异的。每一代中国人都要经历一次时代的推拿和锤煽,五十年代的土改大跃进,六十年代的上山下乡,七十年代的文革余波,八十年代的自由思潮,九十年代的清退下岗,新世纪的房价高涨,甚至前些日子的北京折叠。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不是痴人,也并非天才,唯平凡略有内秀,终会随波逐流,求一个安生结果。 电影中那个坚持文以载道的戏剧天才,却败给了以女人身体为噱头的二流编剧、流落街头为大家不解与耻笑,不正是一代编剧为他们那代人发出的呐喊?这呐喊是对倔强坚守者的鼓励,也是对妥协逐流者的慰藉,一代人在惭愧与震撼中惊叹,感慨,释然。作为看客的我们隐隐作疼,因为那忧伤,那欢快,那卑劣,那崇高,不仅是片中人的,也是我们自己的。 心声泪影女儿香,燕归何处觅残塘。红销夜盗寒江雪,痴人正是十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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