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 哭声 7.1分

不必死后方为鬼——《哭声》一场原心定罪的宗教审判

拜伊良
2018-04-03 10:04:48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by王充

片中的宗教可以笼统分为两类,原始宗教和文明宗教,而二者的区别基本可以锚定在对于生死界限的不同态度上。在前者的体系中,生死之间是一条模糊的过度光谱,活人可以沟通鬼神,甚至直接升仙或者化鬼;而后者明确了神格的绝对崇高,信众贡献出最大的虔诚最多也只能换得圣徒的虚名,此外只剩下无限延后的最终审判作为警醒,天堂或地狱都与现世联系甚微。很明显,片中的前者是神道教和萨满教,后者则是天主教。

那个日本人是一位神道教阴阳师,在这一派系里,请神役鬼的仪式主要围绕着结界展开,所以在影片开始,他细心用鱼钩撸穿蚯蚓的动作就是在布置一个范围更大的陷阱。阴阳师每一个仪式感的动作都在意涵上带动巨大的杠杆,形是钓鱼实为摄魂,可以认为,谷城这个偏远小镇,既是故事的发生地,也是一个巨大的鱼钩:连接现代文明城市的条条公路是让其与现实保持联系的鱼线;而笼罩小镇的阴郁雾气,还有似乎在用雨点和雷电向地面施蛊的乌云,就等同于一条浑浊得咫尺难见的溪水。至于什么是鱼饵,其实跟咬钩的鱼只存在分量上的差别,都是欲望和由其操纵的人心。

钟久一直自诩为无神论者,这很契合他警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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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by王充

片中的宗教可以笼统分为两类,原始宗教和文明宗教,而二者的区别基本可以锚定在对于生死界限的不同态度上。在前者的体系中,生死之间是一条模糊的过度光谱,活人可以沟通鬼神,甚至直接升仙或者化鬼;而后者明确了神格的绝对崇高,信众贡献出最大的虔诚最多也只能换得圣徒的虚名,此外只剩下无限延后的最终审判作为警醒,天堂或地狱都与现世联系甚微。很明显,片中的前者是神道教和萨满教,后者则是天主教。

那个日本人是一位神道教阴阳师,在这一派系里,请神役鬼的仪式主要围绕着结界展开,所以在影片开始,他细心用鱼钩撸穿蚯蚓的动作就是在布置一个范围更大的陷阱。阴阳师每一个仪式感的动作都在意涵上带动巨大的杠杆,形是钓鱼实为摄魂,可以认为,谷城这个偏远小镇,既是故事的发生地,也是一个巨大的鱼钩:连接现代文明城市的条条公路是让其与现实保持联系的鱼线;而笼罩小镇的阴郁雾气,还有似乎在用雨点和雷电向地面施蛊的乌云,就等同于一条浑浊得咫尺难见的溪水。至于什么是鱼饵,其实跟咬钩的鱼只存在分量上的差别,都是欲望和由其操纵的人心。

钟久一直自诩为无神论者,这很契合他警察的身份,对于不常出现的刑事案件,公务员当然应该用科学逻辑匡扶正义,习惯性地看不起农民群众不开化,也是在维护自身执法者的权威。然而,他又是一位胆小如鼠的中年男人,不必出现真正的鬼神,只消那些面目全非的涉案村民癫疯发作就能让他昼啼夜哭。毕竟他有着一位父亲和丈夫再普通不过的小九九,无意沾染任何高大上的使命,在未知的威胁面前张扬理性不过是明哲保身。多数喜欢以无神论立场轻视其他群体的人,其动机与迷信者一样都是为了逃避恐惧。当灾难用科学无法抵御时,他照样会狼狈地求仙问药;意识到女儿病入膏肓,更是不惜滥用私刑。以公理俯瞰他者的人背离了公理,那便是坐实了原罪,成为注定咬饵的鱼。

那位重金请来的巫师玩的是萨满教的套路,除了跟阴阳师穿着同款的兜裆布,就连法术体系看着也是沆瀣一气,不外乎结界、压胜、跳大神。萨满信仰可算是迷信体系的活化石,而神道教则是原始信仰中最精雕细琢的一支,后者设套,前者破局,一狼一狈。若论追求,巫师更倾向于带着世俗烟火气的利益算计,乐得为名利助纣为虐,这点也正好契合了原始宗教的存在本质,扶乩占卜、请神驱魔,本就是一个需要通过张扬存在感来创收的职业.

最让人失望的就是天主教势力的失能,强撑着教堂门面的老神父满口慈爱,却只贡献几句正确的废话,对异端势力的蔓延袖手旁观,反将不作为美化成主的高逼格。主流的宗教其实跟主流的道德教化、主流的政治正确、主流的科学逻辑所处的位置无差,都只是思想表面上一层单薄的奶油,让弱者可以不违心地无视内层的污秽。表面上的垄断最是脆弱不堪,村民们无病无灾的时候像是规律性的打牌、散步一样,到教堂苟且地祈祷,大难领头时只会丝毫不觉尴尬地想从异端势力哪里求得逃难的捷径。原心而论,在基督面前没人敢举起审判的石头,因为脆弱的内心都默认有罪却没有保持忏悔的自律,所以谁都有可能沦落到宗教的刑场。弱不禁风的助理神父只把信仰当做自身的要害谨慎防护,却没有实力将之作为武器去实践感知到的使命感,最后也因对僵尸的仁慈落得脸残,直让人感慨主流宗教后继无人。

在此不去深挖剧本背后影射的政治敏感带和历史遗留问题,只讨论宗教间的较量。主流宗教总教人宽容,可惜信仰之争向来是最不宽容者得胜,基督信仰当年也是靠着只信一神的蛮劲抢夺了多神教的群众基础。如今,村民们生计无忧,心志难免滑坡。“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具备了触犯原罪的条件至少心里都会有歪点子,若被告知审判将至谁又能淡定?宗教的戒律向来是原心定罪,信仰先是发轫于害怕惩罚的罪人,该信什么,全看哪边的惩罚来的更残酷。全片并没有爆发直接的教派战争,倒更像是一个无神论者的宗教穿越之旅,因为无神论者首先犯了不信之罪,而且意志最是空洞。

那个神秘的女人应该曾是邪恶的受害者,而今又在徒劳地施救。治标的计策是搅乱阴阳师的法式并穿着受害者的配饰来给予正确引导;期待的治本战略则是受害者能自我觉醒,一同守护结界消灭异端势力。可惜,迷信者已是贪食饵料的鱼,强使其脱钩是要承受极大折磨的,扯掉鱼钩之后的彷徨和身心撕裂的痛楚会催逼他们去咬更大的鱼饵。钟久就是一个刚抛弃无神论就被异端蛊惑的歧路亡羊,是背负原罪的过河卒子,全家的悲剧都因他的崩溃已然注定。

不是不可以有信仰,甚至应该有,怕只怕所信非神反堕为伥鬼。影片最后,助理神父明明该为上帝代言却持着死神的镰刀,面前的阴阳师明明活着又偏偏头顶生犄角,掌心有圣痕。这是善恶分明的文明信仰中最不能忍受的混合;而在原始宗教体系里,人死后才为鬼是件麻烦且没有必要的事,活人修炼成鬼才最有威慑力。那个带犄角的恶魔也可以是神道教故事里的般若,由活人凝聚恶念所化。

堕落实在容易到完全是自发而为,要跨越人神鬼之间的界限,只消让人的心智被恐惧和无知碾为齑粉便可与一切丑恶浑然一体。

附言:赫拉利的《未来简史》在有神论和无神论之外专门分出一类泛灵论,各种具象的物质和抽象的精神是水乳交融的一团混沌,这就是原始信仰的根基,所以鬼的存在始终要附着于物质符号,包括人。神道教中最可怕的boss就是活人化鬼,连传说中的安倍晴明面对怨女化作的生成姬,都只能靠运气完成结界再引导其用善念自我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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