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 老无所依 8.1分

正义故事的克星是纯粹的虚无——《老无所依》因为信念兑现无期

拜伊良
2018-04-03 09:48:2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by马克思.韦伯

据说人类虽文明,其嗜杀程度比起低微的野兽从来都是不遑多让,花样纷繁不说,连理由也是无限迭代。但是这不影响人性的伟大,因为杀人的理由可分善恶。为了邪恶欲望去杀人的罪犯与为了公平正义去杀人的英雄,性质上是截然相反,注定要对撞,然后将对方抵消掉的正负两种电荷。而精彩的故事莫过于,邪恶那一方强做困兽之斗,尽其所能地破坏世界秩序;而正义的一方殚精竭虑,终于在自身元气消耗殆尽的困境中享受到胜利的眷顾,勉强守住了“邪不胜正”的故事主题。

影片的一开始似乎是照此套路。面瘫的杀手无疑是恶的典型,杀意聚满全身而不溢,一抬手用空气都可以打穿无辜者的颅腔。而为钱财卷入危险的牛仔因为人性尚在,又一副镖客风骨,所以有资格代表正义的这一方。即便结局是牛仔枪毙了杀手以成功私吞不义之财,让警察无奈跑了龙套,期待着正义的观众一样会买账。想要活的不焦虑,就必须有合理的故事,最好所经所闻的一切都是对正义的论证,最好父辈跟我们讲述过的英雄事迹可以被自身重现,最好在生命结束前能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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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by马克思.韦伯

据说人类虽文明,其嗜杀程度比起低微的野兽从来都是不遑多让,花样纷繁不说,连理由也是无限迭代。但是这不影响人性的伟大,因为杀人的理由可分善恶。为了邪恶欲望去杀人的罪犯与为了公平正义去杀人的英雄,性质上是截然相反,注定要对撞,然后将对方抵消掉的正负两种电荷。而精彩的故事莫过于,邪恶那一方强做困兽之斗,尽其所能地破坏世界秩序;而正义的一方殚精竭虑,终于在自身元气消耗殆尽的困境中享受到胜利的眷顾,勉强守住了“邪不胜正”的故事主题。

影片的一开始似乎是照此套路。面瘫的杀手无疑是恶的典型,杀意聚满全身而不溢,一抬手用空气都可以打穿无辜者的颅腔。而为钱财卷入危险的牛仔因为人性尚在,又一副镖客风骨,所以有资格代表正义的这一方。即便结局是牛仔枪毙了杀手以成功私吞不义之财,让警察无奈跑了龙套,期待着正义的观众一样会买账。想要活的不焦虑,就必须有合理的故事,最好所经所闻的一切都是对正义的论证,最好父辈跟我们讲述过的英雄事迹可以被自身重现,最好在生命结束前能笃定地将故事里的正义传承给后人;最差最差,有生之年能够积攒到一点点旁证,好让故事不至于幻灭。

人性对于恶的评价带着一种矛盾:一面夸大其伤天害理的负面影响,蛮以为可以此反衬出正义的必不可少,并对恶意形成威慑;另一面,我们却有意无意地贬低恶的源起——无非就是对于金钱、美色和权力的欲壑难填,这种关于审美与道德的优越性设定一样是为了扬善弃恶。尤其是长大以后,我们知道了自己很弱,不奢望能当人故事里的英雄,但我们仍坚信恶人必将得到合理的果报。

“面瘫杀手,你是恶得那么淋漓尽致,于是我们打赌你注定死的凄凉。杀你的人,只要在行刑时能焕发出一丝正义之光就有资格升格为英雄。”

但是偏偏有这么一种人,固然杀人无数,我们却只能尴尬又徒然地将其斥责为极恶之人。杀手一开始为了追逐巨款而遇人杀人,然后我们必须承认,他的杀意毫无原则,只要能让杀戮不止,钱神马的只是一个由头。杀过人的人注定与常人不同,甚至于有机会完全超脱于人性:不为钱,不为信念,甚至根本一点点无耻的快感都不屑被用来对杀人的动机做出解释。在一个颠倒的故事结构里,杀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谁会因为踢开了一个挡路的易拉罐而愧疚呢?即便只是没有目的地的散步,踢开障碍物也只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而已,不必扯什么道德伦常、正义天理的。于是,牛仔与杀手之间斗智斗勇、你死我活的较量成了两种故事结构水火不容的鏖战。

明明杀手也在受伤流血,可惜被绝望笼罩的始终只有牛仔一人,因为他贪财,他怕死,他放不下对家庭的责任,他自以为能够深谋远虑地将胜利最大化,然后,他被霰弹枪打成蜂窝,死的狼狈又突兀,连弥留之际的呐喊与忿恨都没有机会表现,跟一个被踢扁的易拉罐有何区别?

两个故事的战斗,规则一开始就导向虚无的那一方。面瘫杀手是纯粹的杀戮机器,连邪恶的光环都被他等同视作霰弹枪下一团模糊的血肉。虚无赢了,赢在没有信念,赢在全凭本能。而对于观众,画面的剪辑里只有牛仔倒栽着的,未见遗容的尸体,只能做为死亡的证据而已,没有任何讨要观众悲悯的煽情处理。正义故事的幻灭才是莫大的哀痛。

警察老爷爷是最敬业的龙套。刚出场时,被寄予的期待是在正义战胜邪恶之后再出来清扫战场,并宣告世界回复了和平;牛仔不堪地领了便当后,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老爷爷能够依靠他长年的经验和娴熟的直觉,合格地担当起正义英雄的后补角色。

呵呵,想多了,我们被迫一而再地调低期待,无奈正义的故事已然败象尽露,世界被虚无的故事占领了。能说警察老爷爷无能吗?那条老命也算是尽力了。满目的杀戮无法被合理地解释,满心的正义得不到积极的反馈。面瘫杀手在沙漠中不做铺陈地消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目的地,所以杳无踪迹。而憋着最后一口希望,执着要匡扶正义,维护信念的警察老爷爷倒像是迷失在石头上受尽烈日炙烤,始终寻不得归路的蚂蚁。

父辈们的光辉事迹反复回响耳畔,那曾是我们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So what?一切都只能是故事里的世界,而不再属于世界里的故事。信念最终的落空注定了老无所依。

附言:科恩兄弟的电影里最具辨识度的秘方就是虚无,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无常势,更无常形。从《冰血暴》《缺席的人》《谋杀绿脚趾》《老夫杀手》里面可以笼统地归纳出暴徒的虚无、绿帽子的虚无、老屌丝的虚无、老寡妇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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