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追忆带着得体的甜度——《布达佩斯大饭店》用奶油来保鲜昨日的世界

拜伊良
2018-04-02 15:37:17

人变老其实不意味着别的,只意味不再对往事感到害怕。by茨威格

在人人都拒食防腐剂的现代,糖除了愉悦口腹的功能外,其最早用于保鲜的作用己基本被常识遗弃了。但是,世界上鲜少再有一种物质像糖那样,既是可口的食物,又不被微生物等腐蚀因子待见,用于保鲜本就是天赋使然。尤其是甜味能够以蜂蜜、焦糖和奶油的形态呈现出来,这又使得对过去的保鲜也成为一种再创造。孤单伫立在遥远山川间的布达佩斯大饭店,本质上就是一块用于让往事长久保持新鲜的巨型翻糖蛋糕。

凡是在这座蛋糕城堡中发生的故事都被糖浆粘滞住了,成了性质稳定且不会逃走的彩绘。在这里,从一个原本被层层嵌套的回忆中渗透出一个只属于昨日世界的故事。身在纽约的年迈作家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曾在这座饭店旅居;年轻的作家在装潢高贵的餐桌前访谈年迈的饭店老板;儒雅沧桑的老人言语得体地跟年轻的访问者勾陈起自己还是年幼侍从时所遭遇,或者只是旁观到的传奇故事。一段往昔其实相隔不足百年,被这么层层转述出来就成了纯粹的故事。故事的优点是其与现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缺点则在于即便是不相干的人也会被勾起不由自主的追忆。

古斯塔夫先生是“完美旧绅士”,这无关道德,而是浑然焕发出的优雅气质。所以,得体的言行不妨碍她与年迈守寡的房客偷情,由此被赠予的遗物理所当然是对罗曼蒂克的回报。他把从老寡妇那里继承的名画视作应得,这并不是承认了与她的偷情是一场交易,也无关于两人之间是否有真情。在那个骑士精神虽已消亡,社交场合中却仍然弥散着浓郁贵族风度的时代,偷情的两人间必然有着互相尊重且无条件信任的前提。古斯塔夫就毕生恪守着能代表那个时代的得体,为了这一坚持也撬动了自己未料想到却也毫无畏惧的传奇经历。

卑鄙贪财又冒失的不孝子、冷血无趣还无谋的杀手、被种族主义洗脑的底层士兵、恪守公职的上级军官......偏向负面的人物都极具脸谱化,机动地参与进秩序正在崩坏的大环境里。对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除了这对被时代选中的主仆,也都按部就班地用冷幽默来抵抗命运。没有人如古斯塔夫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地守护昨日的秩序,就像只有他自己稀罕是否自己的侍从被公正对待,以及身上还保留与自身风格相配的古龙香水。

不幸并非无孔不入,这所大饭店就是一座童话里才有的福地。诸多丑角齐聚到此都成了一块香甜的翻糖蛋糕上斑驳突兀的老鼠屎。好在奶油足够多,清理了污物也不影响其美味。原本已经达成了一个童话式的团圆结局,结果经不起年轻作家最后突兀追问了一句“最后呢?”最后,古斯塔夫还是死了,为了自己笃行的风度而死于蛮横的枪口,死得实在是过于不明不白又不温不火。布达佩斯大饭店是只属于童话里的翻糖城堡,根本抵不住时代巨轮的碾压。

有一种昨日的世界,既是模糊的历史,又是生动的故事,总与我们保持可感却不可触的距离,从而使我们沉迷于貌似无用的追忆。昨日的世界就是久久不变质的奶油蛋糕,明明吃了妨碍减肥,可是那香浓的滋味,光是想想就能从嘴甜到心。这种向往永远天真,正如儿童不理解蛋糕的好看与好吃不可得兼;又如同在普鲁斯特追忆中的玛德琳蛋糕才具备得体的甜度。至于昨日的世界,只能靠着故事的形态来保持绚丽的色彩和鲜美的滋味。

曾经是侍从的泽罗经历了这种种悲剧性的机缘,成为了饭店的主人。幸福并未垂青他,熟悉的人都已作古,自己生命的苟延残喘只是因为有责任守护与这座童话城堡相匹配的故事。大时代仍滚滚向前,往来的客人也最终全然给饭店沉淀出了另一种底蕴。对历史卸不去责任心的人,只有最终承认自己足够老迈才愿意成为故事的讲述者。“人变老其实不意味着别的,只意味不再对往事感到害怕。”因为行将就木的他终于能够忽略过那些割裂时代的悲痛,直接体味到昨日的世界那种甜度得体的滋味。

片中充满着被刻意拉长的静景,除了反衬出时代更替时人性的躁动外,也渲染了过来人对往昔经历的凝视。重复追忆,就像往历史中掺入粘稠的糖浆,久了,许多故事就成了被糖渍的美味。有机会见证时代变迁的人,如古斯塔夫先生,既不幸因执着于旧时代的精神而牺牲,又幸运地长久活在后世追忆的故事中。尘埃落定后,得体的甜度总能得到发至人性深处的感动。

附言:茨威格为什么会自杀?最简单且得体的解释就是,他用自己个体的生命来祭奠一个时代的消逝。只属于那个时代的得体确实不可复现,但人类的文明还远未到尽头。与甜蜜过往的告别,只因为历史始终在朝前推进而非倒退。那些鲜衣怒马的贵族们、那些意蕴独到的艺术品、那些让人不惜舍身来捍卫的尊严,都经过记忆的传承,最后被保鲜在故事里。历史总甩不去暗夜的忧郁色调,从中析出的故事即是属于人类的群星闪耀,在不同的时代,或璀璨或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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