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 生门 9.4分

生无法门,各有滋味

戎夷
2018-04-02 08:23:4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用周末的两天,在有土鳖看完了公司医务员推荐的《生门》,和医务员姐姐,复旦读医的朋友聊了聊,有了不少零碎的感悟,记在这里。

陈为军拍过有名的话题之作《请给我投票》,不动声色的把儿童世界的成人化剖开给你看,但在《生门》中,他变得温柔了很多。《生门》和武汉电视台合作,曾作为电影放映,票房不佳,最近又在东方卫视拆分为13集播映。每集大多一到两个主题人物(孕妇),并围绕这些人物的人际关系,经济状况,病情发展等展开叙述。除去偶尔询问一下病人的感受和医生的想法,大部分时候摄影师只是隐身于镜头之后作为一个记录者,更不会去施加任何正面的影响,这种适当的询问和克制的记录,配合上紧密细致的镜头给人以特别强烈的代入感。这里有德技双馨的李主任,信任病人的郭医生,阳光宽厚的波波,还有或贫穷,或火爆,或高龄,或隐忍,或脑瘫的各色孕妇,围绕以或冷漠,或体贴,或苦楚,或朴实的父母,公婆,老公,姐妹,在这狭小的四壁之内,演绎了时间百态。而最让人揪心的,是陈小凤和张颖的故事。

陈小凤十几岁就被拐卖出来,故乡,姓名都了无印象,打工时遇到了后来的丈夫郑清明。清明出身农村,从小贫寒,四十多岁才翻新了一个小房子,遇到了小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运,他给她自己外甥女的名字,他把她娶进自己的小房子,她怀上了双胞胎,她抚摸着日益隆起的小腹,好日子好像终于要降临到这一对苦命夫妇头上了,但高额的医疗费让喜讯变得苦涩,清明急的在楼梯口抹眼泪,偷偷去打听卖肾的价格,回来还要安慰焦急的妻子,清明哥哥则跑了几十家乡亲,甚至借了高利贷,勉强凑够治疗费。因为孩子的情况不乐观,甚至一度考虑送人领养,最后不成作罢。张颖小时候因为黑黄疸进了脑子落了脑瘫,但父母从未想过放弃她,一点点把她养育大,张颖也争气,自学电脑,开网店,上电大,还遇到了自己的爱情。虽然平时有点难以控制肢体,但手术台上的她从打麻药前打针开始就咬牙不动,所幸孩子小核桃平安出生,张颖在听到孩子一切正常的消息后才露出了笑容,她也在担心着孩子会不会也有身体缺陷吧。我对几个高危孕妇的故事印象反而不是太深,只有这两个久久难忘,她们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唯一不普通的是她们遭遇的苦难,可是在苦难面前,人性的软弱才无比真实,人性的坚强才无比伟大。与之相对的是李双双的故事,婆婆在强调要播好种子,公公在楼梯间和医生询问着早产儿的存活几率,花费,智力可能情况,老公只是抽烟一言不发,努力想要为孩子争取存活机会的反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医生,也是讽刺。

所以这部片子虽然是讲生产,但其实是个杂货铺子,细心人能淘出不少好东西。女孩可以学学怎么挑男人,男孩可以学学怎么当男人,高考生可以思考专业选择,医学生可以吸取从业经验。但最有趣的角度有两个:

一是医患关系。可以看出,大部分的病人还是比较信任服从医生的意见的,而大多数医生也是认真负责。但不和谐的音符也能听到。有的家属怀疑医院让关系户加塞,有的家属愤慨医院把自己晾在一边,有的孕妇死活不透露亲友的信息;有的医生唱黑脸催着交钱不近人情,有的护士怕病人逃债顾虑重重。更别提就在拍摄期间,有医生被不认识的病人打进了ICU。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当今的医患矛盾到了何等严峻的地步,而重点在于“不信任”。病人不相信医护人员能够公平仁义,医护人员不相信病人能够理解服从。双方像是同床异梦的夫妻,互相猜忌又无法脱离。当然矛盾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但媒体的片面宣传也流毒甚远。所幸我们还有李主任,郭医生,波波这样认真而宽容的医生,也有送花的孕妇丈夫,按时花钱的家属。通过这样的纪录片,信任或许能够逐渐重建,妖魔化和真实存在的问题能够逐渐减少。不过我又想到那位痛骂波波的孕妇丈夫,在李主任调解后大咧咧的对波波说“过去了啊”,转头当着大家跟媳妇得意的说“我这是怕他因为这个后面难为咱们”,一旁有医生马上表达了不满,他嬉皮笑脸的说我说实话怎么了。而波波只是笑笑,低头忙他的工作。信任的重建看来并不乐观,可能要至少一代人的时间,因为这一代中有些人很难被改变,只能等淘汰。

二是女性地位。可以看到很多丈夫和公婆还在理所当然的强调着生男孩传宗接代的想法,甚至不少孕妇也这么想,甚至为一直生女儿而感觉愧对婆家。在剖不剖,留不留,救不救等重大问题上,总是老公和公公在发表意见,女人们要么沉默,要么赞同,要么无力的反驳,妇女能定半边天还是存在于大城市的中上家庭中,在广大的农村和一般城市一般人群中,妇女的地位还远远不够,甚至随着放开二胎以及养老压力加大等而有倒车的趋势。而部分女方家属则自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想或不便干涉太多。但总体而言,女方的家属大多对女儿的感情更为真挚细致,从婴儿出生后人群的关注点上就能看出。而这种孩归男,女归女的内心倾向并不良性, 新组建的小家庭依附于原生家庭,并且左右撕裂,孕妇因为个人思想以及工作意愿,劳动能力的原因而依附男方,和公婆上下撕裂,最弱势的还是女方。有的女性不停的生育为了得一个男胎,有的女性病情垂危依然拒绝切除子宫。当生育本身成了目的,女人就会成为生育的机器。越想满足婆家要男孩的希望,越会沦为婆家的附庸。这样的循环是在逐渐断流,还是悄悄加速,实在难以断言。

说完了故事和主题,还要回到片子本身。毫无疑问《生门》是一部好片子,虽然有人可能会觉得陈导失去了过去片子中的犀利和讽刺,但客观从来最有力量,真实冷静的展现医患双方的顾虑和辛苦,才最有可能催生理解与互信。但本片也的确有不过瘾的缺点,比如其中提到或隐含的病人重伤医生,高利贷付医疗费,病人逃债的责任承担,被拐卖妇女的医保和子女户口问题,其实都大有可谈,或许太敏感,或许适合单独拍摄,不得而知。对于部分病人家属态度的前后转变,医生的不满和包容的理由表现的又太浅太断裂,有强行正能量之嫌。不过我也相信这是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的医疗题材纪录片了。重播距离拍摄已经将近四年了,第十三集回访,张颖的小孩子已经长大,她抬头看着镜头,用稚嫩的声音说“我叫小核桃”。这一幕,是我见过的对幸福的最好定义。有机会我会把这一段放给心理忧郁的朋友看,相信他们能从中感觉到一点人生的真味。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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