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 芙蓉镇 9.0分

《芙蓉镇》里的爱欲与政治

Norpop
2018-04-01 22:55:3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承蒙某老师布置的作业,又重温了这部三年前曾经看过的《芙蓉镇》。不同于之前面对胡的悲剧和李的卑鄙时的侧目不忍,以及惊异于故事结尾那宇宙宿命般冰冷的归复,奴役——暴力——毁灭的循环暂告一段落,只留下对”运动“还会再来的警示和对普通人命运的嬉弄,更不同于某老师要求从电影中看到的,市场与政府的关系——怎么能用这种单薄机械的视角来观看这部电影?这一次我被影片中一种更加隐秘、暗喻和神奥的东西所吸引,那是胡玉音本身之中揭示的,和她的三段感情中蕴含的,那超越了所有痛苦和磨难,逾越了一切历史与时间而存有的爱欲(Eros)。

甚至,爱欲都不能说是影片中的一条暗线,而毋宁说是政治躯壳之下唯一显明的严肃主题。胡玉音是芙蓉镇上的“米豆腐西施”,米豆腐,由雪白的琼浆做成,成型之后晶莹儿富有弹性,光滑白嫩地吹弹可破;至于西施,更不用说,就正是爱欲、政治与秩序的开始与终结。刘晓庆在片中的形象实在是堪称美好!娇好可爱的容貌,纯真之中透着挑逗的魅力——那是最自然的美;他的脸蛋没有雕琢般的线条,而是沉甸甸的,柔软蓬松;刚好及肩的秀发,没有精细的梳理和造型,参差地散差,额前刘海不整齐地轻轻抚摸;娇小的身材并不瘦削,可见的是粗壮雪白的臂膀,还有包裹着的胸脯——原始的,丰盈的象征,爱欲最健康自然的化身。另一点则是她的性情与行动,封闭的年代,封闭的小镇,人人都压抑伪装自己的爱时,她内生璞朴的爱欲却在不经意间地悸动而要冲破牢笼,也把激情的水花洒向身边的人。米豆腐店开张时,她请谷燕山以后当她收养孩子的干爹,谷主任却在这时候表现出压抑爱欲,忌惮政治与秩序的铁笼——他已经意识到批给胡玉音碎米可能引来闲话,要是认了这层关系就更不好说了;于是胡玉音一嘟嘴,笨拙又刻意地一把夺过谷燕山口中的烟头,主体间爱欲便达成了交流,人们沉浸在欢乐的笑声中——那是爱欲带来的喜乐。她的一颦一笑,和爱人相处时一把捂住脸又转过头的姿态,或许我们看来无不造作,却是真实,就像两会上那位蓝衣记者的白眼一样,虽然经过身体的表述被扭曲了,却是绝对真切的人类情感与激情。爱欲,则是不可抹煞之真实,作为一切虚假抑止力般的存在。

与之相对的则是李国香,她穿着一身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词和自台中都带着训诫般的疏离,这样的话语是禁欲的,因为李自认为自己所代表的——权威与秩序,已经把爱欲的激情看作了这个地上的天国,这最好政制的敌人。然而讽刺的是,这种压抑爱欲的制度正是爱欲孳生的子嗣:经由爱欲得到滋养,在激进中孕育,却生出了一个怪胎,那一个剥离了神圣与欢乐的怪物,以至于简直一点点也不像那爱欲本来的样子。现在,这个胎儿已经成为面目可憎的利维坦,他声称爱欲是他们的敌人,要反过来把母体吞噬干净。可是,他忘记了其血脉之中原本所流淌的爱欲,即使已经被他成功变质,他也无法摆脱,除非将其抽空——那也意味着自身的毁灭。他僭越了爱欲的力量,也逃不过爱欲的诅咒。李国香秩序的表象下,已经变质了的爱欲在涌动,她就是真的“破鞋”,而她得到了权力的赦免,是因为他们确认了她的爱欲是堕落的。她是饕餮的,一个人在房里饮酒,吃着一整只鸡,那鸡爪伸出碗盆来,赤裸纤细而病态的耷拉着。她大大方方地把内衣裤挂在宿舍门前,主动勾引王秋赦进行爱欲的权力交易。她对胡玉音的下流的猜测和攻击是别人都难以想到的,他攻击谷燕山与胡玉音权色交易,因为这就是她的思维方式,她们最了解也最惧怕的东西。腐坏的躯壳里,新的爱欲将重新在美丽、神秘与激情中孕育,那冲破黑暗时代的光。爱欲的堕落与反抗,爱欲与政治的关系以及循环的秩序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

爱欲(eros)至少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会饮》(Symposium),十分罕见和反常地,柏拉图没有直接借苏格拉底之口说话,而是让苏格拉底转述了女祭司狄奥提马对于爱神Eros也就是爱欲的看法与歌颂。Eros处于无知和智慧之间,有朽与不朽之间,他永远匮乏,却也永远在追求智慧美善。他永不停止,他的永恒实在是在凡人般的辛劳中获得的。人人都想要拥有美与善,追求幸福,这是最强烈的爱。那迸发出爱欲的身体,另一头也经由它通向灵魂,那永恒不朽的东西。然而在《理想国》(Politeia)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让爱欲成为了僭主最突出的品性,灵魂中最坏的激情,是让堕落的梦境成为腐败现实的祸首,僭越了理性,摧毁了秩序和一切的善。似乎在《会饮》中,柏拉图就意识到了爱欲的复杂与危险,刻意让哲人与爱欲保持了距离(借着祭司的而非自己的话),然而,这也可能恰好反而喻示了,柏拉图承认了爱欲就是一个哲人不可或缺的东西,关于爱欲这段对话,经过转述,超越了单纯的语词,成为了苏格拉底本身语境中鲜活的经验和记忆。苏格拉底自己就是一个有爱欲之人,爱欲与他的智慧和哲学,连同宗教的秘仪是一体的。而柏拉图的哲学和政治理念同样摆脱不了爱欲,推动柏拉图的三次叙拉古之行的,绝不仅仅是“哲人王“的政治抱负,而其中至少有两次都与爱欲有关,那就是迪翁的德性,他对正义秩序与自由的追求深深打动了柏拉图。在《书简七》里,柏拉图感慨到:”I have never encountered in any young man(like Dion)(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迪翁这样的年轻人!).“ 由此,爱欲成为了古今最神秘最困难的课题之一,但无论爱欲本身到底是如何,必须承认的是,爱欲是一种绝对的力量,而且,与政治密切相关。

弗洛伊德道出了爱欲对于共同体和政治社会的作用,增强爱欲,可以减少孤独与痛苦,在把他人作为爱欲对象的实践中,我们便从与他人的关系中体验快乐,爱欲是一种社会联合的力量。马尔库赛继承了弗洛伊德,在《爱欲与文明》中,他写道,两性与政治同属爱欲的主体,而在这之下,对应的个人生活与政治生活中,压抑与解放永恒的冲突对抗。这种戏剧在这片土地上演,就表现为政治不义——个体压抑——爱欲反抗——秩序重建——个体解放——爱欲堕落——政治不义的永劫循环。马尔库赛理想的是,个体爱欲的释放,将能够触及超越性的东西。他高呼,”为生命而战,为爱欲而战,就是为政治而战。“爱欲化将带来共同体的解放。

马尔库赛是在借爱欲批判资本主义对人的压抑和“异化”,在他那里,腐朽资本主义代表的保守力量产生了牢笼压抑了爱欲,爱欲产生的目的就是冲破理性和资本的牢笼。这本《爱欲与文明》可以视作是对弗洛伊德理论的小说化再创作,爱欲不是他的核心,而批判文明才是。而他的批判很多地方已经被证明为不能成立;更要命的是,在弗洛伊德那里,作文本能的爱欲与文明的秩序是根本上永恒对立的,个体灵魂的秩序引向共同体秩序的同一性被割裂了。可是马尔库赛的目标就是要将人的爱欲上升到政治的高度。于是他选择了不同意弗洛伊德反理性主义对文明压抑的理解,而取到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认为反抗的任务在于额外压抑。他想通过美学的关照激发爱欲来批判和调和文明。由此,自然的爱欲,被视作一种精神现象和社会意识,并把爱欲内在的美的孕育外化为对抗资本主义社会的工具。这种解读方式之下,失去了灵魂的爱欲,堕落将不可避免。以阿兰·布鲁姆为代表的古典学者对与马尔库赛是十分不屑的,他曾经批评这位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学术明星的书是“一部下三滥的文化批判作品”。这里并非是想要激起争论,而是要提醒法兰克福学派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传统学者看待爱欲视角的局限。在这片土地上,就连爱欲与压抑的背景都与马尔库赛设想的不同。在这里,不是保守和资本,而是激进的革命,经由原初的爱欲孕育,却反过来带来奴役,压抑了爱欲。

不过,抛开上面的争论,我们至少能够看到,爱欲的确是具有反抗”腐败社会“的力量。作为工具,它有可能打开政治铁幕的缺口,至少也能带来个人精神的解放。作为主体自身孕育的一种灵魂的序和激情力量的爱欲,它会有更加神奇强大的力量吗?它能否孕育出对抗黑暗的善与美?没有著作给出了确切的答案,而柏拉图的告诫是真实的,作为灵魂全部目的的爱欲,将会造成巨大的不正义,一个不可救药的腐败社会。所以,我们注定要忘记《会饮》中女祭司神秘的颂词,抛弃爱神Eros,而选择《理想国》中节制审慎的生活,全身心投入到拥抱理性秩序的事业中吗? 爱欲想要实现而不至于陷与混乱与危险的可能性在何处呢?

无论是爱欲还是政治,其实现都要放在一定的制度当中,这是柏拉图从叙拉古归来,转向《法律篇》给我们带来的告诫。如果说爱欲的实现意味着解放,那制度却意味着束缚和规范,也就是说,只强调爱欲的解放,就造成了爱欲堕落的深渊,只有在与压抑的冲突中,爱欲才能够自然有序的生长——在无知的匮乏与智慧的充盈之间,在有朽的终结与不朽的永恒之间。真正自由的爱欲就是被规制的爱欲,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爱欲的力量,这是柏拉图早就洞察到的,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爱欲的力量和堕落的趋向,政治上爱欲的制度是法律,个人爱欲的制度则是婚姻,这也就是为什么运动之中因爱欲结合的胡玉音和秦书田,就算冒政治之大不韪的巨大危险,也要努力申请结婚。“五类分子没有结婚这回事!“经由爱欲的堕落者,面对腐败社会对爱欲的压抑,秦书田说出了”就算是狗,你也不能阻止它们交配吧?“听起来简直是自我贬低而可悲了,然而在这之中却揭示出了真理:爱欲就是最真实之真实,它可以被压制,却不能被压抑和抹除,爱欲就是宇宙万物孕育生命和美的上升途径。

根据沃格林,爱欲蕴藏在神话的符号化表达和诗人的韵律式调之中,一如哲学与理性,同样能够带给灵魂上升的力量。此种力量不是来自于洞穴之外阿波罗的天穹,而是从冥府之河中涌出,在深渊之中推动灵魂上升。我们应该注意到电影中对爱欲的诗歌化表达,那是由回忆穿插的胡玉音的爱情回忆。第一段是她跟庚哥哥在荷花池旁的约会和分离,背景茂盛的翠绿荷叶铺天盖地,生命与爱的激情在摇曳。直到黎满庚为了“保住”党籍而背叛了爱欲——他也至此成为了被爱欲诅咒者,他既尝过爱欲丰盈的美好,也感受过匮乏的煎熬。而因为他的背叛,厄洛斯让他永远下沉,不得再次逾越过阿弗洛狄忒曼妙身姿在天空中勾勒的曲线,上到智慧与美的那一边呼吸。他拥有过的爱欲将让他痴狂饥渴,然后用匮乏的现实冰冷的浇灭一切,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成为恶与无知的龟裂河床。然而不管是爱欲的喜笑还是失爱欲的泪水,那池荷叶依旧。在这段诗中,胡玉音一直都是主动的那个,无论是言谈还是动作,她才是爱欲的施予者,也是她的审判将爱欲从背叛者身上抽离。诗让爱欲抚慰凡人,在一旁捉弄他们遮蔽他们的眼睛,以至于他们分不清这到底是必定的惩罚还是逃脱命运的恩赐。就像拐走海伦的帕里斯,他背弃秩序和礼法,欣喜于阿弗洛狄忒救助他逃离决斗,让他再次有机会拥有海伦,好像特洛伊的毁灭只不过是这位女神的礼物似的。然而凡人的城市化为的泥沙丝毫不能脏污爱与美的女神分毫。第二段诗歌是胡玉音与桂桂的回忆,我们可以看到作为爱欲的胡玉音是怎样征服木讷的桂桂,让爱欲之火也照亮了他。而爱欲则在这个过程中自身满悦了自身——在永恒的寻找与求索中,爱欲总可以挣脱政治的不义和施加给她的悲剧。

接下来可以简单地讨论一下胡玉音的三个男人(确切地说是四个)男人和他们的爱欲。

黎满庚在上面已经说过一些,他的背叛是毋庸置疑,他的惩罚也很明显,为了政治正确娶了一个粗俗丑陋的农婆,没有爱情和婚姻的幸福。他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娃,这让他并不满意。抛开重男轻女的性别其实观点来看,其隐喻也是可以看见的,失去了爱欲的人是无能产出强壮后代的。(显然,她妻子更是一个无爱欲者。她说饭还是要吃,日子还是要过,运动总要过去,似乎小日子就是一切,一切就是小日子。但拥有爱欲的人是不会看不到之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的。)

桂桂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角色,即使他之于胡玉音是非常重要的。他也是健壮而耐劳的,但爱欲最初并不是由他流向胡玉音,而是由胡玉音流向他。对于他的信息电影并未有过多交代,我们只能看出他是胡玉音与黎满庚恋爱破裂后胡玉音新的爱欲对象。甚至电影未过半,他就早早退场了,他的死可以说是十分唐突的,镜头一转,他就意图去刺杀李国香然后被发现,至于是怎么被发现的,他的计划到底是如何,也没有具体交代。因为他是注定了不能成功完成这一跃的。镜头再一转,他就成了坟包,因爱欲而活,由爱欲而死才是他的使命。他也是被爱欲者,是情人,因为胡玉音的对他爱欲而有意义,并报之以忠实,他从一开始就如此。有意思的是,他也是一个没有性能力的人,这点从开篇胡玉音想要收养一个孩子就暗示了。这一点设计绝对不至于没有意义,我认为,这就喻示了他跟谷燕山之间的联系和相似——他们两个是胡玉音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她最重要的被爱欲者,但不同的是,谷燕山是后来在战斗中负伤失去性能力,而桂桂似乎是自然就设定为没有性能力的。桂桂的懦弱是显明的,面对李国香来新屋视察,他只能低头避目,在群众大会后想要卖掉新屋求取赦免。但他也是敏锐的,他看出了李国香的狡诈虚伪而转过身侧目担忧,他甚至能看出李国香群众大会矛头指向的是黎满庚和谷燕山。他为了胡玉音“去杀哪个都可以“,“大不了就去死”。但在胡玉音身边时,他是木讷而胆怯的,“我只是说说,又不是真的去杀去死”,这是爱欲的驯服,是胡玉音给予他的美与爱的安宁。然而,这是这样一种生命形式,竟能爆发出死亡决断的勇气。爱欲永远要在匮乏与丰盈之间追求美,向下是堕落,向上则是自我毁灭——进入激烈的美的领域,不再追求的爱欲也就不必要存在。爱欲的超越是在自身之秩序中实现的,而非跨领域的符号飞跃。桂桂最终没能实现爱欲的超越,他的血气和恐惧驱使他做出了决断,这是他能想到的保护爱欲的唯一方法,即使他也知道无论他成功与否,他都将失去爱欲,他的爱人也将失去他——他真的选择了去死。我猜想这几个破碎的镜头或许是导演心中另一个未完成的结局:李国香这样的人将被杀死,是为了历史,为了人性,也为了爱欲而反抗堕落腐败的秩序。然而现实的经验阻止了它,爱欲还有实现超越的使命未完成。

完成爱欲超越的是谷燕山,这部电影里人性最大的亮色。他同样有着隐秘的爱欲。首先要问的是,胡玉音是谷燕山的爱欲对象吗?这个问题可以争议,运动前谷燕山对胡玉音偏心的照顾,运动后更是对打成五类分子的胡玉音施予了超越政治的关心和支持保护,都有可能出于爱欲无涉的的高尚的人性和情感,虽然这会使得这个人物相当不协调的单薄。我认为谷燕山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男主角,是他自始自终在胡玉音爱欲的三个节点都陪伴着她。谷本身的设定就是一个及其复杂的人物,比姜文扮演的秦书田有更多的维度。首先,他的形象——高大的身形,抽着烟,深黑茂密的络腮胡,嗓音雄浑响亮——典型的代表着旺盛男性气概和荷尔蒙,原始强壮的男性爱欲化身。然而,在外表之下,却有着隐微的秘密——他没有性能力。这对于一个爱欲者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在李国香指控他和胡玉音发生关系时,谷燕山的反应十分的剧烈,那几乎是自我毁灭般的悲壮,爱欲的人要向堕落爱欲的仇敌承认自己没有爱欲的能力,这和等残忍?然而他亦然决定揭露自己的伤口,得知并接受了自己必死命运的阿喀琉斯在战场上向敌人露出了自己的脚跟。这是因为他们的爱欲已经实现了超越,爱欲是要向着超越前进的,阿喀琉斯意识到了对同胞和共同体的爱欲要高于自己对帕里塞伊斯,对母亲和对自己永生的爱欲。而谷燕山则意识到了了自己对胡玉音的爱欲,这是在他对自己失去性能力的强烈痛觉中承认的,并释怀的。幸运的是,他还可以作为一个情人,一个被爱欲者在爱欲中享有完满,只要他不背叛爱欲,不背叛胡玉音所代表的,神允诺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善与美就可以。

谷燕山是这部电影中唯一实现了对爱欲的超越的人,而事实上,或许还不止一次。谷燕山是老兵,是曾经为了一种理想共同体的爱欲而奋斗和奉献的人,他已经体验过爱欲的飞跃,虽然是以一种非个体出发的危险的超越性爱欲,而这种爱欲也确实走向了堕落。他喝醉酒后在街上似乎看到了之前那个爱欲的战场,不同的是他如今看到的是一个腐坏的社会和堕落的爱欲者们,所以他举枪扫射,从这种堕落的超越性爱欲形式中退了回来。退是为了净化和新的超越。“完了?没完!完了!没完?”,爱欲的永复搜寻,它必将在挣扎和辛劳中实现超越。

至于秦书田,我并不多做分析。看似他是绝对的男主角,实际上他与胡玉音的感情是与死去的桂桂分享的,胡与他爱欲的高潮,是经由桂桂的回音铺垫的——从这一点来说实际上桂桂这个角色并没有早早退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角色,他是很顺从的,实际上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抗性,身为五类分子的他是习惯了低声下气的,点名的时候自己喊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回答“有”,没有丝毫挣扎和不自然。他的上级意识是很强的,几乎对所有人他都是和善的,他完全不恨李国香和王秋赦这些人,甚至没有想胡玉音那样对她们表现出憎恶芥蒂和恐惧。他很自然的吧自己置于这个秩序之中,简直就像是这个秩序的一部分了,然后他从秩序的高度去理解,好像是赦免了恶的个体。我只能猜想这个角色更多的与爱欲无关,他代表了一种理性,为爱欲提供了制度的保护和关照。他是这个腐败秩序的另一面,是理性和智慧之下这个制度和谐和有序的形式。他懂得如何按规则办事和生存,教会了爱欲在冥狱中自处并兑现出力量。他的“公狗和母狗”,“黑夫妻红夫妻”实际上都是在制度的逻辑下实现爱欲。胡玉音与他的结合实际上代表了健康的爱欲自身寻求规制的渴望。

爱欲本身蕴含了逻各斯的力量,而制度的规制赋予了爱欲以实体,让其再地上城邦的兑现有所可能。在人的接触结合之中,交谈和理解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对爱欲对象的爱,把个人无声的对话与挣扎转化成了主体之间不必言说的言谈,而正是这种力量不断地提醒我们是谁,帮助我们找到自身的位置。我们都是缺乏者,重要的是不要被完满与真理的幻象所迷惑。我们不欺骗,更不自欺,重要的不是占有爱欲和体验爱欲带来的快感,而是让爱欲引领我们把美从自身中孕育出来。“它首先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那个在自身上,在自身里的永远是唯一类型的东西,其他一切美的东西都是以某种方式分沾着它,当别的东西产生消灭的时候,它却无得亦无失,始终如一。”

然而爱欲的超越和带来的美善秩序恐怕只能属于个人,或者一个迷你的共同体,迷你到家庭,或者如苏格拉底与格劳孔和阿德曼托斯那样三三两两一同谈话的朋友中间。悖论的是,爱欲越实现超越,就越容易堕落,上升到一个城邦联盟或者民族共同体的爱欲不可避免是危险的。脱离了自然的轨道,爱欲成了可以操控的工具,爱欲不再是因为自身是善的,不再因其自身而带给人幸福。爱欲现在栖身与某个理想与真理之下,它许诺给爱欲不再匮乏与无知的极乐,以至于蒙蔽了爱欲之眼,让它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僭主疯狂贪婪的迷梦。超出自身的爱欲将堕落走向腐败的城邦秩序,堕落的爱欲便已经不是爱欲,是某种荒淫与暴力(在希腊文中它们有着共同的词hybris)。只有善才是激进的,恶只能是平庸。可笑的是,最初由激进之中孕育出呼唤美与爱的强烈爱欲,如今竟堕落成了最平庸,最保守,最腐朽的恶。

爱欲的危险不是在于自身,而是在于其与权力的交媾,而当爱欲在人性和理性之下,它将为我们带来那腐败社会中稀有的力量——不同于激情与血气,而是勇气和希望。在自然的爱欲之中,那已经被摧毁腐蚀和扭曲了的灵魂和人性——就像《理想国》第八卷中的护海之神格劳库斯被海浪侵蚀折断和泥沙秽物覆盖的躯壳,会伴随着美与欢愉被重新孕育。这不是一种塑造,而是新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没有改变分毫,只是灵魂原本的秩序得到了救济,在此时,不朽宇宙的永恒秩序已经重新注入到灵魂之中,在群星环绕之间,命运纺锤转动的声音宁静而绵长,在那银色丝线的终端,无数根细纱分岔开来,向所有由爱欲得到救赎的灵魂中穿出,到达仍在腐败黑暗社会有朽的身体里,那身体便感受到这宁静和快乐,一下子回复了活力。虽然那丝线,一下到凡世,也就变成有朽的了,要随着身体一并毁灭,化成一道白光,或者融成银色的烟雾,但爱欲的人们却已经没有畏惧了。他们知道他们会继续存在下去,他们会死,但他们有生的勇气和希望“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并没有严格的区分爱欲与友爱(philia),反而模糊了它们之间的界限,似乎共同体和共同体中的人们灵魂中爱的德性必然要蜕化成激烈而容易失控的爱欲的激情。柏拉图的苏格拉底是无比冷漠的,他不会因为对共同体和城邦的爱而回到洞穴进行统治,而是要以获取酬劳的技艺带来的名誉做补偿,或者是恐惧作为让不如他的人来统治他的惩罚。柏拉图好像十分刻意而小心的想让重建秩序的哲人王无涉爱欲。当秦书田最初用友爱接近胡玉音时,得到的回应却是憎恶与疏离,在一个已经完全非政治的无序环境中,友爱(philia)这一属于良序共同体公民的德性已经失去活力和价值。帮助他们结合并活下去,冲破黑暗社会的力量最终要由爱欲来完成。或许这揭示了《理想国》精微对话之下苏格拉底对共同体那同胞那令人惊骇的冷漠的原因:友爱无法建立一个好城邦,更无法拯救一个腐坏的社会;友爱最终会难以与爱欲分割开来,后者的蜕变将引向腐败社会的秩序。而柏拉图对爱欲和诗人们施以绝罚的做法,恰恰掩饰了他隐秘又危险的洞见:作为重建秩序的任务的这些两件事情,爱欲或许能够做到,但它也可能做的更糟。为了避免最大不正义的可能,于是唯一似乎可取的方案就是给爱欲以最严厉的审判,然后依靠理性,即使它可能仅仅只属于云上的好城邦,而难以在地上践行。

在影片末尾,胡玉音毕竟活下来了,已经不新了的新屋归还给了她,米豆腐店重新开张,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来吃食。除了死去的桂桂,还有从身体上也疯了的王秋赦,芙蓉镇好像没有变化什么。这一次运动已经过去了,但是新的秩序并没有建立,那个把人变成鬼,把鬼画成人的腐败社会的根基仍在——爱欲会继续堕落,黑暗的秩序会循环重现。在影片中,故事从运动开始而始,到运动结束,却在疯子“运动了”的叫喊中迎来结尾。疯子是被神诅咒的人,但在诗人们的作品中,疯子反而是看见真实之人。被神诅咒的疯子,道出的便是脚下这片土地掩藏的黑暗真相,那是对社会衰败和秩序蜕化之链的洞察和悲悯。走出了压抑绝望的冥府,来到了黑铁造物们劳作和死亡的大地之上,爱欲已经不能再承担灵魂继续上升的力量。这个任务现在要交由理性与哲学。

爱欲毕竟还是没有条件单凭自身就构建出一套健康的秩序,这也是我们讨论爱欲的前提。如若每个人都能够生长出健康的爱欲,并且保有住,我们便不必看到腐败的社会和病态的秩序,一切就都如苏格拉底在《理想国》第二卷中为格劳孔揭示出的“健康”城邦那样,适度的人们以适度的生活方式在共同体中互相依存,甚至不必有一套符号化的秩序,更不用出现统治者。而在现代社会,健康爱欲或许就是我们反抗规训的唯一力量,最后的救星,人生命内化的枷锁将被人生命内在的灵魂动源解放。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哲人们注定要在厄洛斯和阿波罗之间不断地追问和挣扎。我们普通人也注定要在爱欲与匮乏的毁灭和新生之间轮回。悲哀地说,我们从爱欲之中得到的,仅仅能是支持个体有朽的生命在黑暗的政治秩序之不服从的一丝的勇气与希望。那远远不够,但或许也已经足够。

参考:

《理想国》【古希腊】柏拉图,顾寿观译,吴天岳校注,岳麓书社

《会饮篇》【古希腊】柏拉图,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

《城邦的世界 ——秩序与历史·卷二》【美】埃里克·沃格林,陈周旺译,译林出版社

《爱欲与文明:对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学探讨》【美】赫伯特·马尔库赛,黄勇,薛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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