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孤独的存在

林笺
2018-03-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作为华人电影圈中备受争议的导演,蔡明亮以其静滞的镜头、寥寥无几的对白、戏剧冲突淡化到极点的特点竖起了蔡氏大旗,而他2001年推出的《你那边几点》延续了其一贯的风格,电影充满了想象与阐释的可能性。作为一部内省性和探索时间、空间的影片,《你那边几点》获得了一定的认可,它获得了第54届戛纳电影节高等技术奖、第37届芝加哥影展评审团大奖、最佳导演等众多奖项。而在笔者看来,《你那边几点》似乎是对二十世纪曾经盛行一时的哲学存在主义的影像表达。

荒诞和异化的世界

在存在主义看来,由于人与世界的分离,世界对于人来说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而人对荒诞的世界无能无力,因此不抱任何希望。《你那边几点》蔡明亮根据他的独特方式,构建了一个充满了荒诞色彩的异化世界。

《你那边几点》设定的情境显然是再现的:世界是繁荣、急速发展的,而小人物只能艰难地求生存;但主题显然是表现的,甚至带有卡夫卡式的荒谬寓言色彩。不是么,影片开始时父亲在喊叫小康吃饭,而下一个镜头已经是小康抱着父亲的骨灰在车里穿过隧道,世事的变幻让人无所适从;影片主人公小康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孩湘琪,甚至在湘琪去巴黎后,为了体验和湘琪一样的时间,将家里、商店和电影院所有的钟都调慢了7个小时;母亲把药当珍贵物品吃——“药很贵、”“不要浪费掉了”,乃至将药品混进水里浇盆栽。在这个变形、扭曲的世界里,一切却又在真真实实地发生着。

对于绝望与荒诞,加缪认为:“一个能用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是一个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

湘琪离开台北,一个人去到巴黎。她来到一个突然陌生的环境,身边充斥着她不懂的法语。在咖啡馆和饭店,她无法顺利地与人沟通,在这里,她的孤独源于一则令她无法感受他人所说,二则因为无法知晓其意。地铁广播,或隔邻电话亭男人的吼叫,往往令她不知所措。只有她能听懂的英语或国语,才能令她的脸出现安心的微笑。她由一个国家的主体被置换成了供他人审美的客体,在巴黎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是一个来源不明的威胁。地铁上,对面男人的注视、地铁旁边走来高她一头的人,湘琪的处境看起来如此危险而无助。那种荒诞让人惶恐,却又无法逃离。湘琪在陌生的旅馆里睁大眼睛听着楼上发来的古怪声响,猜测着楼上是如何一个房客,这个被剥夺了故乡熟悉感的姑娘行走在陌生的巴黎,这种不真实感让人迷惑。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在影片中蔡明亮为了表达对法国导演特吕弗的致敬,穿插了后者的《四百击》片段,里面播着那个小男孩站在墙边,世界像万花筒一样在他眼前变换着,他企图逃脱现实,为此作了众多的反抗;而《你那边几点》的结尾,当年片中那个偷喝牛奶的孩子Jean Pierre Lenaud,已经成为在巴黎街头行走的老者。镜头虽然短暂,仍让人唏嘘不已。青春逝去,人苍老,却依然活在充斥着荒谬和异化的世界。这是一种一切源于绝望的无能为力感。

他人即地狱

小康把所有的钟都调慢了7个小时,是为了思念一个人。母亲神经质地蟑螂当做是亡夫的化身,把变慢的时钟当作是亡夫所为、把鱼当做是亡夫的归来同样也是为了思念。

同样的境遇,他们却始终得不到彼此的理解。在冷冷的对抗中,他们耗尽生活的热情和相爱的耐心。后来,终于无法忍受母亲的神经质,小康搬出去直接睡在车上。这不禁让人想起萨特在戏剧《禁闭》里描述的观点:他人即地狱。三个鬼魂只能彼此依赖彼此扶持才能共同走出困境,但他们却试图尽可能地从精神上击败对方,结果在彼此的猜疑和讽刺中消磨了各自的气力。

小康调慢了家里的钟为的是和湘琪过一样的时间,而母亲却认为这是丈夫死后世界的时间,为了和丈夫的时间一致,她决定在深夜吃晚饭。

小康在商店里将钟调慢的时候引起了旁边一个男人的注意,那个男人甚至跟着小康到了电影院,当小康抱着钟,坐在寥寥无几的电影院里时,那个男人一把拿起钟走了。小康以为他能理解自己,结果却发现那是一个猥琐的男人。

固然萨特在阐述《禁闭》时说过:“‘他人就是地狱’这句话总是被别人误解,人们以为我想说的意思是,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时刻都是坏透了的,而且这永远是难以沟通的关系。然而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他还说:“不管我们处于何种地狱般的环境之中,我想我们都有自由去打碎它。”萨特提出了一个善意的解决方案,去打破这种地狱般的禁闭。可观众也知道,这是无能为力的异化的存在。

影片中,小康、母亲、和湘琪在巴黎的独处片段在片中交叠,三人虽然分隔不同地域,影片用自己特有的艺术形式——剪接直接制造出抹掉两地时差的幻觉,更突显他们的相似处境——他们在这个异化、荒诞的世界里都同样孤立无援,却始终无法靠近。这更悲哀地提醒着观众,这种形而上的痛苦无法消除。

在荒诞中寻找解脱

母亲相信,父亲的灵魂在死后会回来,可能是藉着某些生物而来,于是她在家喝止小康不要杀蟑螂,又对着鱼缸的大白鱼喃喃自语,直将他当作亡夫,诉说思念之苦。她不让光线进入房间,每一次吃饭她都要郑重地为亡夫的魂灵备上碗筷、盛饭、夹菜、甚至敬酒。这样她的孤独似乎就可以缓解。

小康沉默着,这个孤独的男人,他把每一个手表,家里的闹钟,以及钟表店里、甚至电影院外走廊上的闹钟全部调成巴黎时间。他在变缓的时间里,与世界隔绝了,塑造一个无法由他人所理解的异国。他在夜晚流泪,思念一个一无所知的萍水相逢的女人。

湘琪在饭店洗手间因喝多了咖啡狂吐,在无助的境遇中,偶遇的来自香港的女孩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在充斥着法语的异乡,两个人用国语逐渐热烈地交谈了起来,这算是孤独生活的慰藉了吧。

“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裂。它不存在于对立的两种因素的任何一方。它产生于他们之间的对立,荒诞不在于人,也不在于世界,而在于两者的共存,它暂时是联结两者的唯一纽带。”在萨特看来,荒诞似乎是人与世界共存的方式,《你那边几点》的主人公们只能在荒诞中寻找个人与世界的和解之道。

无望却坚决的解救之道

你如何应对人生的虚无?“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加缪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中说。

“巴黎那边几点?”小康在电话里追问。小康借思念湘琪而度过黑夜,她是他无望、枯燥生活的一丝亮色。对她的爱情是他借以摆脱灰色生活的一贴有毒的解药。

母亲藉思念亡夫打发时间。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在相爱、在亲吻。但这都不属于《你那边几点》的人。

爱怎能是乌托邦式的想象呢?正如拥抱没有介质无法得以实现,小康在思念什么? 母亲留恋着早已逝去的人,他真的会回来吗?

《你那边几点》小康的思念对现实根本于事无补,母亲的坚持并不能挽回丈夫的生命,湘琪也不能在他者的世界中寻找真正的梦。这就像《浮士德》里那样,浮士德一方面渴求道德的星空,一方面却又渴求着地段的放浪,这是永远矛盾的难题。但这样的探索是否就注定没有意义呢?

显然不是。在这部电影里,蔡明亮大部分用中远景,许多人没有名字,也看不清面容,但影影绰绰的威胁感却让人想起艾略特的诗歌:拥挤的城市,充满梦的城市,鬼魂大白天也拉扯着行人!

想念一个从未抵达过的远方,想念逝去的人,在无法确定方向的城市寻找未来,“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更好,而是生活得更多。”或者最后的努力都是爱的徒劳,但带着破碎的痛楚继续生存,带着尽管无人知晓的激情去穷尽生活的可能性,正视孤独、正视生存困境,这是加缪范式的存在主义哲学,也是电影《你那边几点》告知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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