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刺客 大刺客 7.7分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

蓝雯轩
2018-03-30 20:31:14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前段时间,在公众号里发了篇楚原与狄龙的文,不仅创下了阅读量的“新低”,还有个70年后的香港朋友惊讶的问我,“你居然喜欢狄龙?”

其实我才是那个有点惊讶的人,楚原与狄龙,算是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然而不出30年,他们居然已被忘记得干干净净。即使70年后的香港人,印象中的名导演名演员,也是王晶、吴宇森、周润发、周星驰等等,而楚原也好、狄龙也罢,大约都是被时代无情抛弃的人。在演艺圈,多得是需要被记住的名字,任你再星光灿烂,也会在新星横空出世前黯然失色。

但,我还是要提的张彻,这个比楚原更古老的武侠电影人。因为中国武侠电影的大半基调,几乎就是由他奠基。盘肠大战、赤身露体、死主角……几乎成了他的标配和标签,那宣泄到极致的阳刚之美,在今天这个满是小鲜肉的时代,似乎那么的难能可贵。

张彻生来并不是拍电影的,至少他自己,应该这么认为。

在他的维基百科中,是这么记录张彻的青年时代的:

……父亲是浙系军阀。1940年代毕业于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抗战后为张道藩提拔,管理文化活动,接触电影界人。1948年到台湾拍摄电影《阿里山风云》,是台湾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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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在公众号里发了篇楚原与狄龙的文,不仅创下了阅读量的“新低”,还有个70年后的香港朋友惊讶的问我,“你居然喜欢狄龙?”

其实我才是那个有点惊讶的人,楚原与狄龙,算是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然而不出30年,他们居然已被忘记得干干净净。即使70年后的香港人,印象中的名导演名演员,也是王晶、吴宇森、周润发、周星驰等等,而楚原也好、狄龙也罢,大约都是被时代无情抛弃的人。在演艺圈,多得是需要被记住的名字,任你再星光灿烂,也会在新星横空出世前黯然失色。

但,我还是要提的张彻,这个比楚原更古老的武侠电影人。因为中国武侠电影的大半基调,几乎就是由他奠基。盘肠大战、赤身露体、死主角……几乎成了他的标配和标签,那宣泄到极致的阳刚之美,在今天这个满是小鲜肉的时代,似乎那么的难能可贵。

张彻生来并不是拍电影的,至少他自己,应该这么认为。

在他的维基百科中,是这么记录张彻的青年时代的:

……父亲是浙系军阀。1940年代毕业于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抗战后为张道藩提拔,管理文化活动,接触电影界人。1948年到台湾拍摄电影《阿里山风云》,是台湾在二战后第一部电影。之后为蒋经国延揽成其幕僚,为国防部总政治部简任专员,军衔至上校。1957年弃政再入影坛,到香港拍摄电影。

短短百数字,包含的信息量却已足够大。这倒并不是因为张道藩、蒋经国这些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而是,一个人的年轻时代,往往奠定了此人一生的格局,那个生来就处在政治漩涡中,未满30(张彻出生于1923年)便已获蒋经国赏识成为“专员”的青年人,他的格局,注定与众不同。

再来说说张彻的电影处女作,和楚原、胡金铨不同,张彻拍过的非武侠片实在不多,《阿里山风云》无疑是其最重要的一部。大家或许不记得这部电影,但那首歌却一定听过:“高山青,涧水蓝,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写这首歌的张彻,当时也就25岁。

阿里山风云剧照

和所有的主流意识形态片一样,《阿里山风云》中浓浓的政治说教意味,使得它并不那么受欢迎。可这是第一部反应台湾原住民的电影,它的背后,是刚刚经历了50年日统时代的台湾,将如何面对中华主体认同这一浩大的历史主题。这样的历史使命,却落在了年轻的张彻身上。

张彻,就是那个年纪轻轻便汇集过历史节点的人。

至于他为何弃政从影,确实已经成为历史悬案,或许是看破了,或许是害怕了,或许是不认同了,或许是有了新的野心。我们应该能够理解将近中年,人生的幻灭感总是最难克服的瓶颈。但就其后他一生的电影来看,那满心的抱负,一腔子热血,浓浓的家国情怀,他从来也不曾遗忘,从来也不曾后退。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成了张彻生命的主旋律,当然,也自然是他电影的主旋律。

在张彻所有的电影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实刚好不是我曾迷恋过的狄姜,相反,是他在王羽时期的两部作品。《大刺客》和《金燕子》。

因为,它们很稳,也很沉。

《大刺客》,取材于《史记》中著名的聂政刺韩傀的故事。

张彻的代表作《大刺客》,如果只能看一部张彻电影,那就看《大刺客》

《大刺客》很接近胡金铨的一部电影,镜头一丝不苟,毫不显凌乱,完全不似其后的电影流水线作业而成的粗糙感。

身处草根,地位低贱,一无所有的屠户聂政,却在影片中反复的问:“这一把剑,这一腔血,该交付给谁?”

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以为,这是张彻要问的。

该交付给谁?

不是交付给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严仲子,因为他报的是私仇也好,公仇也罢,无论张彻怎么渲染,也无法给予聂政彻底的舍生取义一个合理的解释。反倒是只有一句“这样的头脑,这样的身体,终将与草木一般腐朽”,却深刻的烙在了我的心底。

是啊,虽然终将与草木同朽,但又怎能与草木同朽?

所以,这一把剑,这一腔血,不是交付给一心要让自己替他送命的严仲子,不是交付给一段注定寂灭的复仇,(聂政自屠其面,为的就是别人不要认出它),而只是——这样的头脑,这样的身体,不做点什么,难道不可惜吗?

于是,年轻的王羽,一身白衣,在成群敌人张开双臂,两手一摊,面无表情,毫无感觉,独自面对最后的死亡。

去死的理由,只剩下了“人总是要死的。

既然人总是要死的,那么就做点什么吧?别提什么为国为民,别来什么高尚情怀,死亡本身,就是对抗无常的最好方式。

——实际上,这部电影,奠定了张彻的所有电影的统一基调:收拾起自剖的肠子,去死吧。

和悲剧无关,就只是,想像做一场梦那样,在年轻时死去而已。

然后是《金燕子》。

女性观尽碎的《金燕子》

《金燕子》是一部极其奇葩的电影,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看来,或许全然无法理解张彻的逻辑。

胡金铨的《大醉侠》大获成功,邵氏想要拍续集,胡金铨不干了,于是找来了张彻。珠玉在前,心高气傲的张彻当然不会满足于狗尾续貂,他选择了最夸张的一种方式去拍这部号称《金燕子》续集的电影。

《大醉侠》不是顶着男人的名字拍女人吗?《金燕子》就顶着女人的电影名字拍男人。《大醉侠》中不是安排了一个重情重义行事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韩滔作为保护神吗?《金燕子》的主角恰恰就是行事乖张偏激,心狠手辣,绝对不符合主流侠义精神的银鹏(男二还叫韩滔)。

爱一个女人,不是光明正大的表白,却四处杀人后,留下心爱姑娘的名字让她背黑锅迫她出来,给这姑娘惹来一身麻烦也不管(这偏偏姑娘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爱一个女人,却同时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缱绻,最后还当着深爱自己并上过床的女人的面,向另一个女人表白(偏偏最后这两个女人索性都长守墓前,彼此作伴做了一对未亡人)……

然后就是盘肠大战,血肉模糊,五马分尸——

来点刺激的……

然而,我们还是记住了张彻,记住了那个白衣少年银鹏。

还有张彻的那一笔好字:

“萧然一剑天涯路,鹏飞江湖,九霄云高不胜寒,关上万里,枝栖何处?问王谢谁家燕子,飞向谁家户。”

藐视传统仁义道德,不遵循任何世俗标准,绝不向任何现实低头的萧鹏,孑然一身,孤独自我的少年银鹏——为何张彻的镜头里,总是些永远活在青春的中二少年?

王羽说:“有这一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王羽的对手兼情敌罗烈说:“他喜欢你永远只记得他风神俊朗,英雄少年。”

爱上谁,并不重要,死亡,也并不重要。仅仅是因为生命就是需要燃烧而已。

重要的是,英雄,正少年。而且,必须永远停留在少年。

张彻镜头下的江湖世界竟然如此一致,尸横遍野的屠戮现场,一袭白衣的少年孤独的远去。有时候他身上没有一丝血迹,有时候,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少年捧着自己腹破肠流的身体,孤独的死去——这是张彻的青春成人礼,一个盛大的,无人注视的仪式

到了狄姜时期,张彻的少年死亡情结,突然就明朗了。

《报仇》中的关小楼,临死前对自己心爱的人说:“到南方去,我们可以过完全新的生活。”

《大决斗》里,江南浪子,本就来自南方,临死之前,莫名其妙的发了一张工作证:“那一年,我参加了南方的国民革命军……”

然后是《无名英雄》里来自“南方”的革命军,“遥远的南方”,让两个流氓混混心甘情愿为之送命。

还有《八道楼子》……

这二位爷的友情,就是那么不共戴天。从电影,到生活。

到南方去,是啊,到南方去。

……突然醒悟,原来,所有的酣畅淋漓的死亡之舞,都是张彻的青春啊。

30岁以后的张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从新活了一次。

或者说,他很想很想,从新活一次。

这一次,没有幻灭,没有遗憾,没有理想和信仰的崩塌和破碎,就那么,任性妄为的纵情活一次。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头脑,这一腔血,一条命,在它还没有蒙上灰尘的时候,在它还没有如草木卑微时,交付给远方吧。

如果没有远方,那就交付给死亡。

张彻一生,都在往“南方去。”

从重庆,去了台湾,从台湾,去了香港。邵氏的大片场成就了他。他做梦一样在自己搭建的世界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精壮少年,然后靠他们的死,活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电影在台湾上映,大卖,他火了,又回到台湾,可是终究,那个少年,没有在正当年的时候死去。

他可以忘记张道藩的赏识,忘记蒋经国的知遇之恩,忘记年纪轻轻便重权在手被人簇拥的感受,但是,他无法忘记,那血液曾经燃烧过的滋味。那真是比鸦片烟瘾更难让人戒掉。

然而,没有死去,就得面临难堪的,终将腐朽没落的生命。

——纵然是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张彻。


他后来还是不断培养新人,他还是要到南方去,这一次,他的南方,是更远的地方:

到大陆去,到上海去,到西安去……

他去了,可惜,他早已不是那个随时慷慨赴死的少年。

于是有了《大上海1937》、《西安杀戮》、《西行平妖》……如此千夫所指,如此义无反顾。

他拼命地拍片,拼命的写剧本,把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投入到新电影中。在片场睡着了,还是要拍。剧本早就没人看了,还是要写,养老费一分没有要人接济了,年近80,无房无车,还是要筹新的张家班,拍新的电影。

大势已去。万箭穿心屹立不倒的张彻,这次终于石化了。

他死时,没有留下半分家产,他的弟子为他免费拍电影所筹到的巨款——当时近千万港元,被张彻挥霍一空。他不停的接见弟子,和他们畅谈未来的拍片计划,仍然希望“人家觉得我有用!如果‘唱’我年老,应不做事养生,就无异断我生计!”

然后,就是“到南方去”——“中国的政策在开放中,只能盼望入世之后增加商机,排拒对我不利。”他预感到了大陆电影的兴起,甚至还提出了一个“电影大中国”,却不知道,那已经不是属于他的时代了。

所以,他留下了300多个形同废纸,无人愿看的电影剧本,作为一生的总结,无言的留在孀妻的床底。

有时候想,大概狄姜,对于张彻来说,还是商业化时期迎合市场的多些。

他的野心,应该最大程度上的凝聚在了王羽的身上。

一身白衣的王羽

纵然他一生都喜欢叛逆的孩子,喜欢至情至性的不良少年。可是情绪化无以复加的少年王羽,恐怕才是张彻心中最珍贵的理想。

随时随地和人打架,超车,砸场子,性情暴戾乖张,不想拍时撂倒一剧组人一走了之,蹲在地上画圈圈抓蜻蜓的王羽,才是聂政,是银鹏,是方刚,是生命达到巅峰,未曾失去活力的力量与美。

当然,王羽,也受到了“南方”的蛊惑,他很快就“叛”出师门,去了台湾自立门户。当然,以他的情商自然难以长久,现在,60多岁了,还混迹于大陆娱乐圈。依然爱打架,爱超车,像个孩子般活着。

不知道王羽,是否还记得,那个他让全剧组的人等着,自己童心未泯玩蜻蜓的下午。

到南方去,到香港去,到台湾去,到大陆去……

张彻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他自己的青春旧梦。

他要往前走,不断地往前走,然而,他却又要永远停下来,不让人生进入下一个阶段。

永远年少,却永远在向前走的张彻,才是最可爱的张彻。

纵然他没有在三十岁前死去。

中二少年张彻

(图片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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