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形物语 水形物语 7.2分

《水形物语》:写尽了平凡而孤独、体面而痛苦的两种人

玉髓沉香
2018-03-30 17:52:41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文-玉髓沉香

-01-

《水形物语》这部影片,在中国大陆上映时间为2018年3月16日,但在此之前,我就通过其他方式取得该片并独自欣赏了。

电脑屏幕虽小,可空房的阒静和无扰的浸染扩大了孤独的效能,使我走进“无我”的观影状态,不觉幻化成故事里的路人甲,为每一个路过的情节而揪心。

影片最后,那个善良又具有神秘力量的人鱼击倒了特工,淳朴的艾丽莎死而复生化成两栖动物,两人在水底缠绵起舞,优雅而温暖的旁白渐起,那一刻,我被打动了。

无法描述你的形状 我感觉你围绕着我 因为你的存在 我满眼都是你的爱意 它让我的心变得柔软 你无处不在

这是一首没有“情”字的情诗。无法描述你的形状,那么我的形状就是你的形状,你要么是风,要么是水,要么是梦。是风,你是我的天空;是水,你是我的容器;是梦,你包裹我的睡眠。

影片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两个孤独的人最终拥抱到一起。

乍看上去,故事有一条鲜明的主线,特工斯特里克兰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捕到了一只人鱼怪物,然后押送到政府实验室,在活体研究无果后准备对其进行解剖研究。

在此期间,善良的清洁工艾丽莎却与人鱼建立了深厚的情感,在它被解剖前夕,伙同他人一起将人鱼救出实验室,并将她们之间的情感延伸。

斯特里克兰迫于上层领导的压力,拼命寻找人鱼,后来通过逼迫艾丽莎的好友泽尔达发现了人鱼的去向。双方在一阵冲突后各自受伤,最后,人鱼抱着将死的艾丽莎跳入水中逃亡。

这是故事的明线。

然而,你有没有发现,推动故事发展的其实是两条暗线,一条是艾丽莎的孤独,另外一条是斯特里克兰的痛苦。

-02-

艾丽莎父母双亡,自幼是个哑巴,被外人所忽略,年复一年独自过着极简的生活。白天休息,午夜上班,吃简单的宵夜,在浴缸里自慰,身体上的孤独与精神上的孤独兼而有之。

她唯一的男性朋友是失去工作的弯男画家吉尔斯,她有唯一的女性朋友也是她的同事泽尔达。他们彼此照顾彼此关怀,亲如一家,可是那又怎样?他们始终无法达到心灵上完美的平衡。

只因,我发不出声音,你们却能。泽尔达对她的爱,她全盘接受,但或许,内心里被她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怜悯。

阴暗清冷绿色调的寓所,深色的发卡,黑色的皮鞋,蓝色的工作服。艾丽莎将自己设置成一部钟摆,干燥而单调地不停行走,直至腐朽。

她的孤独无人倾诉,她的孤独势如深渊。

Time is but a river flowing from our past.(时间不过是条流经你我过往的河流)。

这种被时间冲刷却无可奈何的孤独,彻心彻骨。

而坐着午夜的电车,穿行在清冷孤寂的城市,雾气凝聚在玻璃上,迎面袭来温暖的霓虹灯火,艾丽莎轻轻靠在车窗上的那一刻,恐怕是她唯一的快乐和幸福。

另外我相信,每个人都是一个磁场,电磁能量有规律地持续向外辐射,形成自己的频率。而同类的人群,有着相同的频率,彼此能够相互感应。

所以,当盛放着人鱼的巨大水罐被推进试验室时,其他人都畏惧躲避,唯有艾丽莎,不由自主地靠近容器,轻轻地敲击水罐,水中的人鱼被挑衅,猛烈撞击器壁,其他人惊慌失措,她却并不害怕,只是心存怜悯,面带疑惑。

那一刻,应该是同类生物同频的感应,也是两个孤独者之间的心灵律动。

在后续的实验室研究中,艾丽莎悄悄地接近人鱼,两人一块吃鸡蛋,一块听音乐,她为他跳舞,相互用手势交流,用心灵感应,两人建立了很深的情感。

后来,当她得知人鱼将要被解剖后,开始变得疯狂和歇斯底里,她拽着吉尔斯不放,乞求他帮助自己救回人鱼,并用手语打出急切而震撼的剖白:

它很孤单,它是我见过最孤单的东西。 我是什么?我张开嘴巴,和他一样。我发不出声音,和他一样。现在我的一切和我所经历的,都把我引向他。他看着我的时候,看着我的方式,并不觉得我缺少什么,也不会觉得我是不完整的。 他看到的我是真实的我,他见到我很快乐。每次、每天见到他,都是如此。

字眼儿由“它”变成“他”,在她眼里,人鱼不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真实的男人。

救回人鱼后,艾丽莎也慢慢改变了装束,由红色的发卡开始,到红色的皮鞋,红色的长裙。之前的她,是孤独的沙漠,现在慢慢滋润变成绿洲,有种子萌生,长出了生命的颜色。

故事原本可以变得很平淡:艾丽莎对怪物熟视无睹,继续过着千篇一律的清洁工生活;人鱼被解剖;斯特里克兰交差完成,搬到另外一个城市过上体面的生活……

这一切都可能发生,倘若没有艾丽莎的孤独。

-03-

斯特里克兰是一名特工,是政府实验室的负责人,熟读圣经,做事认真,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有相当的权力,买得起豪车住得起房,已经算是比较体面。

但他远未满足,希望变得更加体面。在求而未得的过程中,他变得焦躁、冷漠、偏执和残暴。

在他的内心里,人鱼就是阻碍他变得体面的一块绊脚石,如果没有它,他可能不必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海边小城里,跟那些毫不体面甚至种族低劣的保安、研究员和清洁工打交道。

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他都将不能很快解脱这里的怒火发泄到人鱼身上,三番五次对人鱼施虐,打得人鱼鲜血满地遍体鳞伤。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毫无结果的研究过程了,于是向将军提议,干脆解剖人鱼。

人鱼死后,他就可以解脱,去他想去的城市,过他想过的生活。人鱼和他人,只是达成他目的的工具而已。

他的成功,是从把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开始。

接着,人鱼被救走了,他的噩梦也开始了。

他跟将军要求:

一个男人尽其一生都是有信仰、忠诚、做事高效、还很有能力,他当然想要一定的回报。当一个男人完成任务来证明自己,他是一个好人,一个体面的人。

再让我们来看看将军经典的回答:

体面?一个体面的人不会把事情搞砸,这是一种体面,真正的体面。另一种体面嘛,其实并不重要,我们摒弃它,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这种品质,而是因为它对我们没用。 36小时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你也一样会完蛋,我们的世界将会出现一个破洞,你会去另一个糟透了的世界,你会被淹没在那文明里,未诞生、未成形、未存在。 所以,去挣些真正的体面吧,小伙子。

说完以后,将军轻轻地拍打斯特里克兰的肩头,潇洒满意地离开了,只留给他一身并不怎么体面的痛苦。

斯特里克兰跑到厕所里,面对着镜子里铁青的自己,他怒吼道:36个小时,你他妈就是个送快递的!

原来如此,体面的人有种特殊的力量,能轻松地让其他人变得很不体面。

此时此刻,我能理解斯特里克兰的痛苦,也能理解他所要的体面。这时他觉得,真得该做些什么了!

他开始监视他人,寻找线索,开枪射杀两位俄国间谍,残忍地拷问濒死的鲍勃博士,甚至为了达到恐吓泽尔达的目的,气急败坏地掰断了将要坏死的那两根手指。最后在港岸码头,他打倒了吉尔斯,射杀了人鱼和艾丽莎。

想不到的是,Life is but the shipwreck of our plans.(人生就是不断搁浅的计划)。

在影片即将结束之前,泽尔达激昂地反抗了丈夫,吉尔斯果断地击倒了斯特里克兰,他从此站了起来,艾丽莎和人鱼拥抱在一起复活,泽尔达赶来,看着斯特里克兰悲惨的死去……

这一切本不会发生,倘若没有斯特里克兰的痛苦。

-04-

世上大概分为四种人,或者说分为四种层次的人,底层贫贱、芸芸众生、利权饕餮和非富即贵。

底层贫贱基本上包括那些乞丐、流浪汉和捡废拾荒的人。他们闭目塞聪、蝇营狗苟、随波逐流,不敢或不能表达自己的看法,即使有表达,他人也不会在乎,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完全忽略。

芸芸众生就是那些数量最多的普通大众,比如艾丽莎,比如吉尔斯,比如泽尔达,这类人通常有工作,有一定的尊严和权利,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但距离非富即贵太远,梦想逐渐被漫长而艰辛的生活所淹没,从而注定了平凡和孤独。

而那些数量上仅次于芸芸众生的利权饕餮们,因为距离最上层的体面最近,想融入其中的欲望就越强烈,恰似斯特里克兰。但体面的人凤毛麟角,两个层次间若有若无的界限,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点破的,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影片里,斯特里克兰毫不掩饰自己欲想体面的意图:

神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的……上帝长得像人,像我一样,或者像你,我觉得可能长得更像我一点……

然而,求而不得的辗转,是痛苦的主要根源。

相反,那些非富即贵们就轻松得多了,他们是真正的体面人,站在权利的巅峰呼风唤雨。

还记得鲍勃博士如何请求霍伊特将军的吗?他悲悯而沉重地请求说:将军,在任何情况下,您都不能杀死这个生物。

而霍伊特将军的回答却耐人寻味到极致,他向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肩头问:数数这些星星,小伙子,一共有五颗,这证明我可以,为所欲为!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我交朋友不在乎有钱没钱,反正他们都没我有钱。

是不是很耳熟?

难怪斯特里克兰那么梦想自己成为最上层的体面人。

这四种人,也许从人类的文明之初就已经开始分化存在了,在人类的绵延不息间轮回,艰难痛苦地挣扎,死亡又出生,前进又后退,上升或坠落,来来去去,不断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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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莎所代表的,是所有被世界芸芸化的孤独人。这些孤独人中既包括吉尔斯,也包括泽尔达。此类人既不甘心沦为乞丐或流浪汉,又无法更进一步变得体面一些。如此而已,过着没有选择的生活。

事业失败爱情失意又两度被拒的吉尔斯,家庭保姆式似乎永无出头之日的泽尔达,还有无人能懂心无寄托的艾丽莎,每个人都两手空空,每个人都心怀渴望。

所谓“无知者无畏”,其实“无失者更无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正是果断激发他们不惜背负上背叛祖国、破坏国家安全的重罪,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解救人鱼的原因。

没有选择的生活创造伟大选择。从来都是。

还有斯特里克兰,为达到目的而付出的精神和肉体上无谓的巨大牺牲。

真佩服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这个以善于塑造怪物为生的人,却把人性也刻画的栩栩如生。他用尽绿、青、蓝种种冷色调,配合灰黑,以及混沌的大雨,营造出人类的孤独和痛苦。

通篇冷色调基本保持不变,城市的天空不是阴云密布便是大风呼啸大雨滂沱,似乎预示着埋藏在人类身体和心灵上绵绵不绝的孤独和痛苦暗无天日,永不出头。

还好,导演最后给出了一个童话般的结局,让人深深地透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生命依然鲜活,生活不会无望。不管身处何地,不管身在何时,都要保持平静、坚持善良、坚守原则,才能心存神迹,趋向圆满,终归会收获生命中的人鱼。

即使做不到平心静气,也不要凡事计较、残暴乖戾,轻轻让一步,虽然当时看上去没有那么体面,至少,以后死得不会那么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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