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戏 村戏 8.2分

他向这世界开了一枪,结果只打中了自己

丛一
2018-03-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980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试行,一些农村被选为分地试点,和分地同时放开的还有老戏。河北井陉县,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接到这两个信息,政治任务,一时间,沉寂的村庄,烟尘四起,轰隆隆似惊雷乍起。

掌握全村政治、生活的村支书披着大衣,踱着方步,眉头不展,合计良久,最终将唱戏说在明处,分地藏在暗处,两条线同时进行。

之所以一明一暗处理,他有苦衷。

本来有戏窝子之称的村子,唱戏不是难事儿,更何况是晋剧名剧《打金枝》,更何况还有被上级领导看上的郎才女貌的小芬和树满。但事情远没这么简单。负责排戏的路老鹤让女儿小芬演金枝女,却百转千回地不同意小芬的恋爱对象树满演郭暧,他的选择是邻居壮小伙志刚,哪怕志刚本不会唱戏。显然,他不同意女儿与之交往,原因是树满的父亲是个疯子。


疯子,才是这个电影的主角。

人分三六九等,地也如此,坡地、洼地、旱地、水田……疯子占着一块地,名“九亩半”,近在水边,村里最好,所有村民无不觊觎。支书暗中做分地计划,单单没把九亩半纳入其中,就是因为疯子。

疯子名奎生,在那个时代负责守卫集体农田。娃子们饿啊,包括奎生的儿女,偷吃地里的花生,奎生失手拍打女儿,呛噎至死。为获上级的粮食奖励,村里将此事改写成奎生为护集体财产大义灭亲的英雄故事。

奎生被逼上台演讲,接受“英雄称号”,当了炙手可热的民兵连长,全村拥护。但是,这丝毫没能阻挡他在人性的煎熬中崩溃至疯。


疯了的奎生,从此牢牢地守卫着“九亩半”。

他有几个特征:一是抢夺别人家的花生,撒在一块他守卫多年的地里;二是追着把全村人的大粪撒在这块地里;三是见着小女娃子就抱起来举高高。


疯子一来,家家关门,人人闭户,个个喊打。唯一能和他交流的只有小芬。

路老鹤说的也明白,九亩半和疯子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死疙瘩——村政治的死疙瘩、集体的死疙瘩、疯子心中的死疙瘩……甚至是树满的死疙瘩。最终,疯子被开除出了这个世界。

即便奎生懂得回家吃饭了,剪了乱发,小芬让十几年没说话的他说出话来,而且能跟上锣鼓点,但是,疯子还是应该被抛弃的——时代需要他上台就得上台,需要他让路就得让路。谁掌握着时代的步伐?村支书?路老鹤?哄然涌上来的村民?上级领导?村里的大喇叭?不知道。《荒山泪》也这么捋过一遍。

路老鹤一边排戏,一边算计着“九亩半”。全村人也是一样的节奏。所以,疯子说话不是个吉祥之兆。老鹤借《钟馗打鬼》一戏验证后,当即捅了他一刀子——附耳上来说了这么一句话:钟馗打鬼,打的不是鬼,是闺女。

刚醒来的奎生再次疯癫。


这场戏简直精彩至极。两个人,在逼仄的屋子里,以桌子为板鼓,以土地为舞台,拉了一段人鬼戏,鼓打得惊天地,人演得泣鬼神。整个电影有数不过来的隐喻,而这一段最为丰富。钟馗、奎生,生死、人鬼。奎生已非人,也非鬼。老鹤呢?


人鬼且不论,老鹤是恶人咯。劝说奎生当英雄的是他,背后捅一刀的是他,将奎生送精神病院的主意也有他。但事实上,不只是他,恶是所有人作的。每个人流淌一滴,集腋成裘。

在旁人眼里,奎生亦如是,甚至更恶。他打死了自己的女儿,他成了时代英雄,他占着良田九亩半,他抢夺人们手中的花生,他让儿子的恋爱遭阻……他罪恶深重啊。

路老鹤这样的才是活的最正确的,而且总是那么正确。任何时代,他都能揩出足够的油来,让自己这颗钢珠子始终光华灿烂。是啊,国家需要栋梁,栋梁需要很多钢珠子。


全村的油都是从老鹤那古老的榨油机器里拧出来的,汩汩而出,既带着陈腐的气息,又散发着旺盛的精华味道。而且,老鹤又要换新的榨油机器了呢。

奎生抢人家花生,老鹤给人家榨油。谁更正确,不言而喻啊。

奎生的自由唯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怒。他龇牙裂目,恨不得原地爆炸,他不容许哪怕是一条狗踏进九亩半。在别人眼中,那是产量高的肥田,在他心中那是死去的女儿。他要不断地喂她花生,不能稍有停顿,不能稍被侵犯。没有人理解他是在寻求救赎,无望的救赎,哪怕是儿子树满。

父子是人性关系中最复杂的一种关系,是爱与恨交织,又远非如此简单清晰,更何况儿子看到父亲失手的那一刻,走向疯癫的那一刻,还有亲自下手绑了的那一刻……树满也被村里人称为疯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子关系太难传达的原因,总之电影给父子的时间远不如给父女的。老鹤和小芬有多场对手戏,虽然大抵都在一个层面上,因为给多少镜头,也不过两个矛盾:一个自由恋爱,一个是如何对待奎生。归结到底是一个矛盾:如何正确地活。

老鹤当然地正确,他要棒打鸳鸯。婚姻大事,亲生的闺女怎么能嫁给疯小呢。所以,他给人说戏,说的是《打金枝》,他自己唱的却像《三击掌》。


奎生的“打鬼”戏虽然唱好了,却没提防被鬼打回了原形——他就是个疯子。为维护一个正确的世界而牺牲一个疯子,这太容易抉择了,简直不值得讨论。尽管支书闪转腾挪,按下葫芦起了瓢,也没能解开疯子与九亩半这个死疙瘩。他能做的只有让奎生的媳妇、儿子能够面对这个现实。

当年,在盖上棺盖的那一刻,奎生对女儿说“别再投胎回来了”,狠心在女儿脸上摸了一把锅底黑。这表面上是农村的迷信程序,但无异于是奎生向这世界开了一枪。然而,结果只是打中了他自己。

奎生被绑缚起来,推上吉普车后,恨不得撞碎这个拘留了他的世界,眼珠子仿若能飞到九亩半去。但是,他还是逐渐安静了,安静地低下头,说:“彩云,你回来吧,爸爸给你洗脸。”


现在打出这句话来,我都浑身发冷。

时代有多残暴,世间有多冰冷,人性有多麻木,才能让一个人活成了这样?

导演还是仁慈了,他不断地让小芬这束光投射进来,让支书这盏等亮起来。即便最后,灯熄了,这束光仍追着——小芬跳上了拉走奎生的车。

我想问,她跳上奎生的车又能怎样?只不过是安慰一下座中哭泣不止的心碎观众,罢了。

罢了。


说一说戏中戏。

电影最后推出的是大喇叭广播:各家各户分到了什么地,初二演戏,大家来年好好干。《打金枝》始终没演。本来只是借喻之资,重点不是这出戏,而是村戏。

《打金枝》是晋剧名剧,丁果仙、牛桂英、冀萍等人主演,1955年拍摄为电影。全剧行当齐全,唱做丰富,开场百寿图,郭子仪七子八婿,吉祥辉煌,唐王明君,帝王家务也可其乐融融。没有一个晋剧剧团是不演或演不了这个戏的。电影用名剧,是好的选择。

路老鹤一出场哼唱的“回想起”是《打金枝》“劝宫”一折中皇后的唱词:“回想起安禄山起反意……”取“回想起”别有用意,从小芬口中可知,当年奎生与老鹤是支书的左膀右臂,一武一文。

据说原著小说写的是《穆柯寨》带《辕门斩子》,没看过,电影换成了《打金枝》。如果说疯子是主角,显然小说安排的戏码搭配更精准,《打金枝》更适合搭配路老鹤。但是排什么戏确实并不重要。散场后问导演,说根本就没拍台上演出的《打金枝》。

《钟馗打鬼》,是架子花脸主演的功架戏。昆曲、京剧和各类梆子常演。

“打鬼”也好,“捉鬼”也罢,总之,引入钟馗是绝妙一笔。钟馗经历是人、鬼、神三级,最终是驱鬼辟邪的神,民间职能是捉鬼,人人尊仰。奎、馗;奎生,馗生?奎生这个疯子追着人跑的镜头,明晃晃的冬日街巷,恍若阴间。

导演郑大圣的母亲是著名导演黄蜀芹,《人·鬼·情》是黄导演的著名影片,电影中主要的戏也是钟馗。尽管引用钟馗要表达的思想、情感不尽相同——《人鬼情》表现的是性别的迷思、情感的迷惘、命运的挣扎,而《村戏》是一个有着鲜明时代背景和历史纵深的故事,也是一个可以撕下时代标签,抽空历史背景,凸显人性复杂的戏——但母子导演在两部作品中用一个戏曲人物形象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方式。

演员们是来自河北井陉陆德晋剧团的民间戏曲演员。井陉大概是河北除了张家口,为数不多唱晋剧的县,电影中的语言没用普通话,明显的晋方言。曾在视频中看过这个团的戏,表演和演唱的提升空间很大,民间生命力顽强的剧团,真不容易。

他们在这部电影中的表演十分精彩、准确,尤其老鹤、奎生和支书这三个主演,远远超越了他们团常演的晋剧。奎生本工是丑行,支书是文武老生,老鹤是团长,这在电影表演中,都能看得出来。

整个电影开始是惊艳的,中间略有拖沓,后边安静不足。

总之,郑大圣是个非常值得看的导演,《村戏》是值得进影院看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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