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lorida Project

田中小百合
2018-03-2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奧蘭多的迪士尼樂園,是孩子們嚮往的歡樂天地,但離它不遠處的廉價motel或社區,卻是貧窮者的聚集之地。然而《The Florida Project》內的孩子們,仍能看似快樂地在這裡玩耍;被粉刷成粉紫色的廉價旅館,如被糖衣包蓋著,其童話般的外觀,卻藏不住那成人難以迴避的殘酷現實。

本片導演Sean Baker,擅長或喜歡去拍社會邊緣人物的故事,他的此部作品也不例外,會通過貧窮家庭的小孩眼光/角度,來看這個世界。《The Florida Project》的開頭,就用了女童Moonee與她的玩伴一起吐口水比誰吐得遠的一幕,呈現了對成人所定規則/道德的毫不理會。她們看世界的眼光,顯然與大人們看的截然不同;而作為Moonee的單身母親Halley,儘管生活貧困潦倒,卻仍然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令到女兒開心,以及保護Moonee的童真、Moonee的世界不受改變;她對女兒所付出的愛,或可能比那些事業有成的母親們更多!

滿口髒話、表情囂張、遇到不滿時會將自己的M巾貼在別人門前的Halley,其本身就顯得目中無人,猶如還未長大的「大小孩」;因此,我們可以理解她,為何會「縱容」女兒Moonee的放任行為、乃至是去「保護」此些行為;且這位「問題母親」,雖然在被前閨蜜羞辱後,狠狠地將她打得面容浮腫(一種真性情的表現),可從Halley走出前閨蜜所工作的餐廳時,突然扔掉手上打包食物的那個動作,或能夠反映出她,也會有著在意友情/重情的一面。

外放型的Halley,與內斂的旅館管理者Bobby(Willem Dafoe飾演),成為了一個對比,於這個住著很多社會邊緣人物的地方,Bobby仍是會定立一些規矩,盡力去維持所謂的秩序或是去保護motel內的小孩(他跟放任自己女兒的Halley,剛好相反)。性格隨和的Bobby,當見到不懷好意的戀童癖者時,會挺身而出;可他又容易心腸軟,即使屢次警告要趕走Halley和Moonee,卻仍會在另一旅館的staff為難她們時,自掏腰包對此母女二人給予幫助。影片通過一些小細節和演員的表演,把角色塑造得更加立體,而Bobby如此地同情兩主角,可能源於其自己也面對著家庭/親情問題困擾的感同身受,他這個「大家長」角色,希望把這旅館管理得不出亂子,卻連自己的家庭問題,都處理得不好(在他前妻生日之時,Bobby也不願意祝福一句)。

電影《The Florida Project》,有著童趣與令人傷感之現狀的雙重維度,讓我想起了Roberto Benigni的《一個快樂的傳說》(La vita è bella);於本片中,當母親Halley走投無路、不得不在自己房間「接客」時,被「藏」於浴室的女兒Moonee,其表面上仍能無憂無慮地玩著;但從Moonee之前說過的「我總是能看出大人什麽時候要哭」,大家也應該可以知道她的早熟、她非什麼都不懂!而此處於浴室外響著強勁音樂的對比下(母親故意把音樂開得很大聲是為了掩蓋她的賣淫行為),Moonee一個人在玩的畫面,就有種黯然、孤獨之感覺,表現出Moonee(有可能)並不是真正地快樂。但儘管如此,她仍然是把自己投入進她眼中的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即使樹倒了,卻仍然在不斷地生長。

警告:以下內容有重要情節透露,敬請留意!

本片使人印象深刻的結尾,是現實內所建構的「童話」破滅,可又重新去建構了奔向Magic Kingdom(心之所向)的想象。全程幾乎(或者是表面上)沒有憂愁的Moonee,卻在這個時候對著她最好的朋友痛哭了起來(代表現實中的「童話」正式破滅);然後,此部一直都沒有加上配樂的電影,竟然出現能刺激到人心的音樂(代表本片開始脫離了本不應有配樂的現實);而那一直較「平穩」的影像,亦竟於此時因改以iPhone來拍攝而變得搖晃(導演Sean Baker的上一部長片《Tangerine》也是用iPhone來拍攝,他對新作前後的影像或形式上的處理,仿佛與《Tangerine》相反)。《The Florida Project》的一個重要主題是"Find Your Kingdom",它出色的結局,再次呼應了那倒下但在生長的樹木——現實或會出現崩潰,可「想象」(信念)還是能幫你,找到美好的烏托邦。


仍屬小成本製作的《The Florida Project》,依然像Sean Baker的前作一樣,於有限的資源下,拍出了不少能引人注意的畫面。好比Bobby點火抽煙時,背後的燈同時跟著亮起(見上圖);或是接近第29分鐘處開始,四個小孩從粉紫色motel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長鏡頭(讓觀眾更能感受到他們的自由自在);還有Halley和Moonee走去吃「免費」自助餐的一幕,那代入母親的目光、關注著女兒大快朵頤的畫面,仿佛顯得平淡,但滲出了Halley對Moonee的母愛。

《The Florida Project》,於當下被一大堆需要「政治正確」之作品所充斥的美國電影中,尖銳地獨立了出來,並沒有去迎合主流道德或價值觀;其最值得被讚賞的一個地方是,導演首先沒有預設立場去引導觀眾、或站在了「道德高地」來批判任何一個群體與問題多多的社會;此片只是如不會暗示其最終意義的日本俳句般去展現,或通過巧妙的比較手法,來讓影像「自我成形」、意義開放,給我們可立於不同的方位去觀賞或解讀(如影片中不斷出現的直升機,你可理解為它寓意著對孩子放心不下、要一直在他們上空盤旋的「直升機教育模式」);且又能夠引發觀眾對貧窮與快樂、社會/國家的「保護」與自由發展之利弊等,很多可以再不斷深入的問題,去進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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