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北京人在纽约》,但它无关美国

伯樵·阿苏勒
2018-03-29 13:24:42
【媒体用稿,请勿转载】

    1993年,一部电视剧横空出世,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观剧热潮:街头巷议、报纸杂志、电视广播...在之后的三十余年间,轰动性的电视剧层出不穷,但能够掀起如此社会性轰动,并且深刻地改变着国人观念的电视剧,或许只有两部,一部是1990年播出的《渴望》,另一部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北京人在纽约》。

【西洋镜】

    《北京人在纽约》能够火遍中国大地,理由当然有很多:

    这是第一部全程在美国拍摄的影视剧,对于当时还没能真正意义上“开眼”看世界的中国人来说,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奇观”:曼哈顿岛耸立的混凝土森林、满口中文的美国资本家、以汽车为主的交通体系、装潢风格现代的居家内景、霓虹闪烁的布鲁克林街头...主创用在1990年代还很少见的银行贷款的方式,斥资150万美元、历时三个月的时间在美国拍摄了这部电视剧。由于这种贷款出国拍摄的方式在当时几乎闻所未闻,拍摄贷款的申请甚至一路上呈到了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李瑞环手中。

    彼时,中国也恰逢“出国热”,1990年坊间风传当年将会是托福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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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用稿,请勿转载】

    1993年,一部电视剧横空出世,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观剧热潮:街头巷议、报纸杂志、电视广播...在之后的三十余年间,轰动性的电视剧层出不穷,但能够掀起如此社会性轰动,并且深刻地改变着国人观念的电视剧,或许只有两部,一部是1990年播出的《渴望》,另一部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北京人在纽约》。

【西洋镜】

    《北京人在纽约》能够火遍中国大地,理由当然有很多:

    这是第一部全程在美国拍摄的影视剧,对于当时还没能真正意义上“开眼”看世界的中国人来说,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奇观”:曼哈顿岛耸立的混凝土森林、满口中文的美国资本家、以汽车为主的交通体系、装潢风格现代的居家内景、霓虹闪烁的布鲁克林街头...主创用在1990年代还很少见的银行贷款的方式,斥资150万美元、历时三个月的时间在美国拍摄了这部电视剧。由于这种贷款出国拍摄的方式在当时几乎闻所未闻,拍摄贷款的申请甚至一路上呈到了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李瑞环手中。

    彼时,中国也恰逢“出国热”,1990年坊间风传当年将会是托福最后一次在中国举办考试,报名考试的人将驻京的美国考试中心围得水泄不通,出国念书、出国淘金,是当时的时代主旋律。但是美国领馆高居不下的拒签率、外汇兑换限额、高昂的出国成本...所有这些,使得出国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而《北京人在纽约》就成为近距离“接触”美国的最佳途径。

    当然,《北京人在纽约》以其在当时人看来大胆的故事主线(情人、异国恋、离婚等话题,在彼时的中国影视剧里还不多见)、对异国文化“异域性”的呈现,以及几位主演(尤其是姜文和王姬)性格鲜明的出色表演,使这部电视剧获得了高达67%(一说57.3%)的收视率,可谓万人空巷。之后更是被删减成了两个小时的电视电影,在美国PBS电视台播放。

    在大洋的另一边猎奇、窥探、凝视美国——从表面上看,《北京人在纽约》给了全体国人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如看西洋镜一般地,沉迷在异域世界之中。

【电视版《海国图志》】

    1993年之前,中国人想要了解美国,主要通过三个途径:报纸杂志上的文章,从海外归来的亲友,以及以《加里森敢死队》(Garrison's Gorillas)、《神探亨特》(Hunter)为代表的纯商业影视剧(但是这类影视剧,对于想要了解当代美国社会的生活与文化的观众来说,几乎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唯一的例外或许是《成长的烦恼》[Growing Pains])。

    1980年代的中国社会,弥漫着三种热潮:西方文化热,中国文化批评热和文化寻根热——这三种热都与《北京人在纽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1980年代出国热潮中的很多人,都在回国后把美国描述成了天堂一般的存在。在当时北京各大高校风靡一时的讲座中,很多留美归来的知识分子,把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形容成一个“完美社会”:制度完善、机会均等、社会文明。当时的学生对于那些身临其境大谈“出国感受”演讲的热情,要远超过对僵化老套的专业课的兴趣。很多留洋的人,未必真的在国外混得很好,但或是出于“报喜不报忧”让父母妻儿宽心的心理,或是出于面子、自尊,或是真的不太了解西方世界的真实运作,在归国的人口中,美国,确实充满了机会和希望。

    而经过报纸、媒体和亲朋好友的口口相传,全社会对于西方文明的向往更是与日俱增。与此同时,各种世界文学名著、学术名著、哲学名著的翻译如火如荼,排队购买的读者也是人山人海,国人对于“开眼看世界”、拿来主义所抱有的热情是我们今天所难以想象的。这就是中国1980年代广义上的“西方文化热”。

    而彼时中国知识界乃至社会,也弥漫着一股“自我仇恨”的情绪,很多人都对中国的历史传统产生了怀疑,开始反思中国人的劣根性、中华文明的落后性等话题。电视纪录片《河殇》可以说就是这种“自我仇恨”的重要表现——这就是“中国文化批判热”。

    而第三种“寻根热”,我们将会在最后一部分详解。

    《北京人在纽约》可谓是对这些“崇洋媚外”思潮的反动。这部电视剧对美国社会崇尚强者、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商业环境直言不讳:第一集中王起明和郭燕刚落地美国,就被郭燕的姨妈丢在了地下室中,还没有结束一天的旅行,就已经身背900美元的债务,两个满怀憧憬和希望的追梦者就遭遇了“无情”的下马威。而之后,郭燕更是遇到了大胆示爱的美国老板大卫,大卫后来明知郭燕是有夫之妇,但仍然没有放弃对她的追求;可与此同时,大卫又“爱慕归爱慕,生意归生意”地对郭燕的工作提出了苛刻的要求,美国人这种将亲密关系与职业态度截然两分的处世哲学,无疑也与中国重人情味的人际惯习格格不入。

    电视剧开始的那句题词:“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当年更是火遍大江南北。中国人对美国的印象,也从原来的天堂,变成了践行者赤裸裸丛林法则的商业社会。

    《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美国,对于彼时的中国人来说,无疑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残酷险恶、冷漠无情、成王败寇、崇拜强者,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可以被简化成钱,金钱是一切行动的基础,哪怕夫妻、血缘也不能逃脱其外。在这个意义上,《北》确实以其超高的收视率,给当时所有中国人都好好上了一课:美国,或许是天堂,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更像是地狱。

    但今天的我们,就算没有出过国,也对美国有了更多、更准确、更全面的认识。一方面,它枪支横行、社会分裂、价值观冲突严重、种族歧视或隐或现、贫富差距严重、中产阶级非常恐慌;但另一方面,美国仍旧是世界第一强国,坐拥世界上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很多美国小镇虽然不至于花团锦簇,但也安详和乐,社区关系融洽,相当一部分的美国人仍然真诚、善良、友好、乐于助人。

    事实上,《北京人在纽约》所表现的美国,也仅仅是另一个极端的美国,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现实主义、写实主义地对美国的呈现。就算是美国最无情、最冷漠、最商业化氛围浓重的纽约和纽约的银行家们,在911事件发生时,也不尽然是唯利是图、惜命如金、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自私鬼。事实上,当1997年《泰坦尼克号》(Titanic)上映时,报刊媒体上所引用的“资本主义也是有人情味”这句话,其“反击”的潜文本,就是《北》中给无数中国人留下极端深刻印象的资本主义的无情。

    《北京人在纽约》不单单是一部电视剧。它无疑是新时代的《海国图志》,让有幸生活在影像时代的中国人,能够更加具体、感性地感知到“美国”乃至“资本主义”的面貌。它所产生的社会效应,也不仅仅是国人对于剧情的热烈讨论,同时还有对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社会在观感上的巨大裂变和逆转。很多热烈拥抱“西方文化热”和“中国文化批判热”的国人开始重新调整立场来看待西方,而“出国热”也在很大程度上有了降温。《北》对于西方近乎妖魔化的“极端”描绘所带来的广泛的社会影响,直到2000年之后才渐渐消散。

    如果说西方人以奇观化和妖魔化的视角来看待东方人,这是所谓的“东方主义”的话;那么《北京人在纽约》也呈现了一个极度东方人视角的、被扭曲的西方世界,我们或许可以把它称为《北京人在纽约》的“西方主义”(Occidentalism)。而这种西方主义背后所折射的,其实是这部电视剧更为隐蔽的内核:

    《北京人在纽约》,虽然全程在美国拍摄,但其实与美国无甚关系。《北京人在纽约》实际上是一部关于中国的电视剧,是一部关于中国人的人情世故、奋斗生存和性格内核的电视剧;更进一步讲,它是一部关于“寻根”的电视剧。

【寻根】

    《北京人在纽约》反响热烈,但是关键词不外乎:美国文化、资本主义,以及在美国的中国人所承受的生存压力,以及他们去美国后所发生的性格转变。就连学术界在讨论这部《北》时,多半也是将其放在东西文化冲突的视角中,比如刘禾、杨美惠、罗丽莎(Lisa Rofel)等受西方训练的学者,也更多关注的是《北》中的跨国性、postsocialism、大众传媒等。

    但实际上,《北京人在纽约》是一部关于“(中国人)美国化失败”的电视剧,它所关心的,更多是中国人为人处世的传统,而非美国。

    上世纪90年代,中国开始出版《剑桥中国史》以及很多海外汉学著作,这些以西方人视角来阐释中国历史的书,迅速在中国走红。很多中国人一方面震惊于西方人看待中国历史的一些视角,一方面也觉得很多自身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的事情,原来在西方人眼中会有那么丰富的文化内涵。比如孔飞力(Philip A. Kuhn)通过一场地方性的迷信活动来研究清廷政府的运作体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通过文学作品中的回忆主题来研究中国文人的心态......所有这些,都让当时的中国读者觉得耳目一新。很多事情,似乎作为中国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仔细想想似乎也从没有人点破过;反而是站在外国人的视角上,却能对那些在中国人来说不成问题的地方,问出有意思的问题,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北京人在纽约》也同样如此。《北》中的那些中国人之间的人情世故,那些处世哲学之于中国人来说,就像天空之于飞鸟,流水之于河鱼,本身无足为奇;但是将他们放置在资本主义的坐标语境之后,本来那些就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的中式人际社会,就一下变得清晰异常:亲戚之间可以不讲情面,跟情人借钱也一定是要还的,没有人在乎你是否是个才华横溢的大提琴家......中国人所讲究的面子、关系、人情,似乎在美国都行不通了(其实美国人也是讲面子、人情、关系的[看看他们现在的总统吧],这也是《北》并不是一部现实主义电视剧的地方)。

    借助美国的重商文化、强者崇拜,以及美国人之间的“人情淡漠”,中国观众得以在这个坐标体系下,清楚地将自己投射在这部电视剧中。《北京人在纽约》就是将非常典型的四个中国人,放在了美利坚的社会语境下,在生存能力和情感适应的坐标维度上,来看他们之间的爱恨沉浮。我们每个人都能在《北》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国式type,然后将自己代入其中。我们可以来看看《北》的四位主要人物:

 


    首先,王起明,我们的一号男主角。来美国后,经过短暂的不适应后,他立刻开始融入资本主义的文化当中,他在情感上鼓励老婆郭燕,在事业上开始从中餐馆的洗碗工开始干起,一路发家成为老板——他就像是中国第一代的“下海族”,勇于拼搏,希望能混出个人样来。但当面对好友去世、女儿叛逆时,他又变成了最传统的中国人,他希望能对朋友讲义气,获得女儿的尊重和认同......电视剧行将结束时,王起明又陷入了债务危机,但他已经能开始以“美国人”的方式去应对,这是他在美国生存能力“养成”的最好体现;但好友老李的去世、女儿对他的恩断义绝,又让他在情感上逐渐开始质疑美国。

    然后,郭燕,王起明的前妻。她从来美国的第一天起,就在能力和情感上无法适应;哪怕最后和大卫结婚,她依然无法分清公和私之间的界限:对前夫的愧疚之情,使她在无意之间把大卫公司的商业秘密透露给了前夫,导致了大卫破产;而在与大卫离婚后,她又非常中国式“不蒸馒头争口气”地不要任何大卫的财产,以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钱才嫁给大卫。郭燕在美国仅有的一点工作上的成功,依靠的也是中国人传统的勤勉和韧性;她努力想要在情感上接受美国文化,但终究宣告失败。在剧终字幕对剧中人的交待里,她在攻读完学位后,选择回国工作。

    阿春,王起明的情人。无疑,她是全剧最适合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能力上。她能迅速洞悉美国文化,并且利用美国式的规则为她自己打下了一片天地。她既是王起明的情人,也是王起明在美国的导师;通过她的口,观众得以了解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并且也通过作为中国人的阿春,我们得以看到中国人的文化惯习在美国屡屡受挫的文化根源。

    最有趣的,是宁宁,王起明和郭燕的女儿。她像一张白纸,来到美国——她不会像父母初来美国时那样只有华山一条道,父亲在美国打下的基业和她的年龄,赋予了她无限的可能性和可塑性。但是就是处于坐标原点的她,最后却选择了最叛逆、最可悲的一条路,不仅完全背弃了中国传统所认可的价值观念,甚至也成为了美国意义上的边缘人群(一说她吸毒后遭遇枪击身亡,一说她去了非洲或澳大利亚)。

    在《北京人在纽约》的四位主人公身上,我们看到了1)不甘于后的中国(王起明)、2)踏实勤恳的中国(郭燕)、3)可塑性极强的中国(宁宁)以及4)在西方游刃有余的中国(阿春)。每一个观众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的文化坐标,并且能够感同身受般地预想到自己在美国的境遇。

    同时,片中的美国角色其实非常少,能数得上的也就是男二号大卫和配角安东尼两个人,而就这两个人也充斥着“脸谱化”的外表。男二号大卫的角色,其实在原剧本中也是一个华侨(原计划由陈道明扮演),而非“纯正意义上”的美国人。因为剧组内部的原因(一说陈道明不喜欢剧本,一说姜文提议找个“纯美国人”以凸显东西文化冲突),最终剧组才选定了会说中文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戴博来饰演这一角色。

    根据访谈,戴博在《北》之后,也曾接到很多中国影视剧的邀约,但他基本都拒绝了,因为这些影视剧,只是需要他那张美国脸和“符号化”的洋人身份——可事实上,戴博在《北京人在纽约》中,也同样是一个较为“脸谱化”的美国人,我们很难在他身上发现那种“人物成长”的轨迹。大卫和安东尼在《北》中,几乎就代表着全部的美国。

    从这个意义上,《北京人在纽约》就像《剑桥中国史》一般,它用非常西方化的视角坐标(哪怕是伪西方),剖析了中国传统文化里不同类型的人情世故、文化惯习和个体性格。它与1980-90年代的“寻根文学”(如阿城的“三王”、莫言的《红高粱》系列、王安忆的《小鲍庄》)一样,《北京人在纽约》在本质上也是一部拷问中国传统社会观念的电视剧,只不过它全程美国外景拍摄的外壳,完全遮蔽了这一点——它的本质,无关美国,而是处于巨变中的中国人和他们无法改变、无从改变的文化之根。

    或许也正是如此,这部电视剧才让如此多的国人如痴如醉,因为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美国,更是那个波澜壮阔年代的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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