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为自己,上帝反众人

戈西
2018-03-28 14:01:25

在北电的那本外国电影史教材中,这部《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人人为自己,上帝反众人》,这两个译名的对比就相当于是“里昂”之于“这个杀手不太冷”,但是如果结合影片内容去理解后一个片名——这似乎会成为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赫尔佐格这次刚好带着他鼎盛时期的五部长篇来到了北京电影学院,五部影片连续三天进行了放映,第一天便是《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和另一部叫做《玻璃精灵》。

我现在说的这番话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非议,我觉得《玻璃精灵》是非常失败的一部作品,这个论断不是从古典主义的层面上进行分析的,《玻璃精灵》是非常小情节的一部作品,所以推动它的本应该不是叙事,而是画面和意象,问题是《玻璃精灵》既没有库斯图里卡那样热,又不像哈内克那样冷,而是处于一种不冷不热的尴尬状态,它的画面没有强大的动力。据赫尔佐格称,他在拍《玻璃精灵》的时候对整个剧组都施加了催眠术。从最后成像来看,催眠术无疑是非常成功的,而且对观众也同样生效,我现在引用一下我一个同学的十分中肯的评论:

喜欢这种能让人舒舒服服、若即若离睡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电影放完,万分清醒,开始回忆入睡感。

但是《卡斯

...
显示全文

在北电的那本外国电影史教材中,这部《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人人为自己,上帝反众人》,这两个译名的对比就相当于是“里昂”之于“这个杀手不太冷”,但是如果结合影片内容去理解后一个片名——这似乎会成为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赫尔佐格这次刚好带着他鼎盛时期的五部长篇来到了北京电影学院,五部影片连续三天进行了放映,第一天便是《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和另一部叫做《玻璃精灵》。

我现在说的这番话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非议,我觉得《玻璃精灵》是非常失败的一部作品,这个论断不是从古典主义的层面上进行分析的,《玻璃精灵》是非常小情节的一部作品,所以推动它的本应该不是叙事,而是画面和意象,问题是《玻璃精灵》既没有库斯图里卡那样热,又不像哈内克那样冷,而是处于一种不冷不热的尴尬状态,它的画面没有强大的动力。据赫尔佐格称,他在拍《玻璃精灵》的时候对整个剧组都施加了催眠术。从最后成像来看,催眠术无疑是非常成功的,而且对观众也同样生效,我现在引用一下我一个同学的十分中肯的评论:

喜欢这种能让人舒舒服服、若即若离睡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电影放完,万分清醒,开始回忆入睡感。

但是《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却是非常强大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又回到了大情节的传统之上,主角卡斯帕尔的形象其实来源于欧洲历史上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物。1828年的一个清晨,他揣着一本圣经和一封信出现在某个市镇的广场上。在电影里,就像实际显示中那样,他从一出生就被一名不知名的看守关在一间地窖里,就这样持续了20年,他才被镇政府和一对善良的夫妇收养,他开始学着读书写字,甚至弹起了钢琴。

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设定,创作者可以选择表现这20年间主角经历的各种折磨,他没有在这20年间见过其他任何一个人类,那他是如何熬过这么多年的漫漫长夜的呢?在他心中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形象陪伴着他?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过来,挣脱这个禁锢他的牢笼的呢?

创作者也可以选择表现主角重新回归人类社会后经历的各种困境表现他怎样探索、理解和融入一个正常社会,表现众人对他的好奇和误解。赫尔佐格就选择了这个方向,于是《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成为了一份人物模型研究报告。主角豪泽尔实际上是一个未被社会建构的人物模型(社会建构其实深深地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赫尔佐格所做的就是对这个人物模型进入一个成熟社会体系后进行分析与合理的想象。

可以看到赫尔佐格选择直接省略了豪泽尔在地下室里经历的这20年,而以字幕的形式进行简略介绍,并在开头短暂展现了地下室的场景。这种省略是被设计的,因为重要的并不是展现豪泽尔的前史,而是展现他在进入社会体系之后的变化。

特吕弗的《野孩子》经常和这部电影被一并提及,《野孩子》的故事正好发生在同一个世纪,讲述一个也许是被动物抚养长大、来自森林的男孩的故事。有一个心理医生试图“开化”他,却无法改变他的自然本性。

从人类学角度看来,豪泽尔相比于这种“狼孩儿”的模型有其特殊性。豪泽尔并没有接受任何社会体系的改造(“狼孩儿”至少接受了动物的社会体系的改造),他只是在生理上长成了一个20岁的青年。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两足化和大脑化,除此之外还有语言的使用。但我们在影片的开头看到豪泽尔虽然生着正常人类的两足,但他却完全不会走路;我们也在影片的结尾看到,豪泽尔的大脑的发育严重畸形;豪泽尔起初几乎不会使用语言,而只会像鹦鹉般发出一两个单词。

顺便提一句,人类的大脑结构并不是完全由先天决定的,大脑的发育会受到后天的影响,而且后天的影响往往会远远大过先天的影响,像是豪泽尔的人生前20年都不是在正常的生存环境下度过,那么他的大脑也会在发展过程中偏离正常的航线。

仔细想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并不能将豪泽尔当成人类,他顶多只是生理学上的人类,而不是社会学上的人类,但是豪泽尔确实是非常好的一个人类学模型。学术界有很多在特殊性中找到普遍性的例子,比如孔飞力的《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虽然是在分析探讨中国是如何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但实际上却想从中找到所有国家通向现代国家的普遍规律。赫尔佐格想做的,也许是想通过豪泽尔这一个特例,来反观人类社会,既向内探索人类的精神世界(豪泽尔的观点、逻辑、梦),又向外探索人类的物质世界。

我现在严重怀疑大卫·林奇是否从赫尔佐格这里借鉴了很多东西,在最新一季《双峰》中,男主角Cooper就变成了一个在行为模式上与初进人类社会的豪泽尔非常相似的形象。特别是豪泽尔被留在小镇的广场上,手中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的样子,我立马就想起了Cooper站在公司门口的那座雕塑下,一直站到天都变黑了。

大卫·林奇和赫尔佐格在精神上似乎也具有同质性,他们经常在向内和向外两个方向同时发掘,不同之处在于赫尔佐格更多展示探索过程,林奇更多展现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林奇的《象人》讲的是一个天生就长得一副大象脸的畸形症患者,被一个利欲昏心的马戏团老板利用,带到世界各地去巡展,受到了非人的虐待。《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在精神上和《象人》十分一致,而且《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中也出现了马戏团的成分,豪泽尔也被当做一件展品供观众欣赏,说是这样能减轻镇政府的财政压力。

《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比序列,发生在豪泽尔被第二户人家收养之后。这个序列总共出现了四个场景,第一个是【钢琴】,豪泽尔能听懂音乐的美,能听得到蕴含在音乐里的那种力量,但他却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学习弹琴的技能,他在男爵聚会上弹奏的莫扎特,节奏和旋律都是错乱的;第二个是【石塔、苹果与树蛙】(这三者应该并列在一起),豪泽尔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是异于常人的,他并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观察这个世界,他的医生说他的思维方式是“只描述事物,不逻辑推论”,但某种意义上却不能豪泽尔的思维方式说更低级,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石蛙”这个回答明显更机智;第三个是【信仰】,这是豪泽尔对人类社会体系的挑战,在西方的基督教世界里,大家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没有信仰,而豪泽尔却说“我首先要学会说话和写字才能理解一个事物”;第四个是【女人的任务】,这同样是对社会建构的挑战,豪泽尔问一个女人她为什么必须要做纺织,女人说让他去问男人,在男爵的宴会上,他因为做了女人才会做的纺织工作,惹恼了男爵。

赫尔佐格的电影单纯从各项技术指标上来讲,是非常差劲的(《史楚锡流浪记》可能是个异类,这部电影的构图和打光突然变成典型的学院派风格)。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当我们觉得他的电影毫无美感的时候,可能我们的观影模式是被好莱坞或其他欧洲电影建构的。赫尔佐格本人没有上过任何电影学院,甚至在他小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电影的存在。他之所以想拍电影不是因为一个特定的时刻,而是一个过程,他说是在他在一次旅行途中看了几部电影,然后就像也许自己可以去拍电影。赫尔佐格也说自己在拍电影的时候不会去运用批判性思维,他只是把心中真实所想都表达了出来。但是在上面的这个序列当中,却能看得出所有学者在研究一个问题时所必需的批判性思维。

赫尔佐格是不可复制的大师,他拍的电影完全不会遵循传统的剧作法,他本人也不相信电影学院教的所谓的剧作法,他的镜头经常会出现糊焦和污点,也经常拍出那种纪录片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当我们融入他电影的语境中,我们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原始的美感。

最后说一下《卡尔帕斯·豪泽尔之谜》中出现的梦,部分人会说这些梦的出现毫无用处,特别是豪泽尔做的那个关于沙漠的梦,还不如直接切到解剖桥段。我认为,关键不在于豪泽尔做的梦的内容,而在于他【做梦】这个动作的意义:豪泽尔一样能和我们所谓的正常人类一样做梦,甚至还能梦到那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具有神秘主义意义的人物、事件和地理标志,这是超验主义,超越了俗世,也许直接通往那个最终奥秘,卡斯帕尔·豪泽尔体验到了,但人类却无法理解,因为我们受困于这个被我们周边的地理地景,受困于一圈圈的社会关系,受困于所有被我们建构出来的观点、理念和制度。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回应(0)

添加回应

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的更多影评

推荐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的豆列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正在热议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