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3-28 00:44:53

这部影片是帕索里尼的“生命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一部是《十日谈》,最后一部是《一千零一夜》。这三部影片所依据的原著都是世界文学名著。《十日谈》原著被誉为与但丁的《神曲》并驾齐驱的《人曲》,全书贯穿着人文主义的红线,批判了天主教会,歌颂现世生活,赞美爱情,谴责禁欲主义,揭露和批判了封建贵族和僧侣教士的堕落、腐败,赞赏平民的聪明才智。《一千零一夜》原著是深受各国人民喜爱的优秀文学作品,以浪漫主义的手法把现实与幻想结合起来,众多的故事歌颂了人类的智慧和勇气,描写了善良的人对恶势力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揭露批判了统治者的昏庸无道和黑暗腐败,反映了人民大众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乔叟的这部故事集可以说是英国莎士比亚时代之前的最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作,它深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名家的影响,很多故事的主题、结构、故事情节等都同《十日谈》的某些故事极其相似,但这部诗集又独具一格,不同凡响,它以多样的主题、体裁、风格和笔调描写了人对生活的追求的复杂性,饱含着幽默感,但又具有深刻的哲理,能引导读者去深思人与人、人与命运的关系,探索人生的哲理。可以看出,这三部杰作有很多共同的东西,要以电影来表现人的生活,选择这三部作品可以说是再恰当不过了。帕索里尼选择了这些作品中的一些故事,揭露和批判了一些东西,歌颂和赞扬了另外一些东西,探索人的最纯朴的根源,探索人生的奥妙,所以冠之以“生命三部曲”。帕索里尼自己也说:“我向观众表现的是整个世界,封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情欲极其深刻而狂热地起着支配一切的作用。……我要推出这个世界并且说:你们可以比较一下,我要向你们表明,我要向你们述说,我要向你们提醒。”

在这部影片中,像在第一部《十日谈》中一样,描写性爱是一个重要内容,因此也有人称这三部影片为“色情三部曲”。帕索里尼也像这两部书的原作者一样,认为性爱是人的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性爱与爱有区别,但又有共同之处,要表现和探索人的社会生活,就应当表现和探索人的这一重要方面。老爵士冬月突然想到了要结婚,而且想要一个年轻的肉体,但他娶到的年轻的五月却不能从他身上得到满足,竟当着他的面同青年侍从做爱。那个卖炸糕的在宫廷里到处看到做爱的场面。尼古拉梦中与赤裸的姑娘们跳舞。嫁过5次的红裙女人依然放荡。剑桥两个穷学生不仅揭穿了磨坊主的手脚,而且分别同他的女儿和妻子做爱成功,如此等等。这些都是以赤裸的自然主义的笔法描写了性爱。这究竟要“表明”什么?要“提醒”什么呢?

在第一个故事中,老爵士冬月的要求应该说是一种肉欲,而不是在追求爱情,因为他要的是“年轻的肉体”。他在硕大的婚床上满足了自己的肉欲,但无法得到爱情。年轻的五月在老爵士那里同样也得不到爱情,她爱的是年轻的侍从。他们悄悄定了暗计,偷配了钥匙,来到不许任何人进入的花园,趁着老爵士失明的机会在树上做爱。这是五月和侍从的爱情。在这里,影片表现了几种人在性爱方面的要求,老爵士要的是肉体,年轻的五月和侍从要的是爱情。什么是欲?什么是爱?影片作了说明。垂垂老朽的爵士不能满足五月的要求,在五月得到真正的爱时,老爵士只能原谅她,即他的肉欲只能向她的爱情让步,表明了导演的立场。

在说明了爱是什么之后,影片要表现的是,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是不可压制的。卖炸糕的在宫廷看到的情景就说明了这种情况:宫廷的禁令是严厉的,但是,那些年轻人的这种本能是压制不住的,即使有严厉的禁令,人们仍在想方设法去满足这种人的本能的要求。影片表现了这一点之后,紧接着表现了男人被抓起来活活烧死的场面。然后是,火熄灭了,人们一言不发,默默地退了出去。影片在这里制造了一种恐怖但又肃穆的气氛,表现了目睹火刑的人们的愤懑之情,表现了人们对禁欲主义的无言的谴责。

爱是可以争取的,但应当用正当的手段,正当的追求能达到目的,不正当的手段追求到的不是爱,而相应的报复。尼古拉的春梦表明了他对爱的追求,表明了他的梦想,他爱着主人的妻子,凭着他的聪明机智,想出了蒙骗主人的办法,同他相爱的女人成了好事。而教堂的那个差役,虽然也爱着同一个女人,但他只有甜言蜜语。那是不正当的追求,因此,他不但碰了壁,而且大吃苦头,本想吻那个女人,却受到了侮辱。这个故事到此并未结束。在差役本想用烧红的铁棍报复女人时,尼古拉却伸出了自己的屁股,被烧得叫苦不迭。这真是一种看似荒唐的连环报,却表达了作者的鲜明态度。

从几个故事可以看出,影片对性爱的描写是对人的这一本能的肯定,影片肯定了人对性爱的要求,肯定了正当的爱情。影片把性爱写成一种靠禁欲难以扼杀、道德信条难以阻止、强制无法实现、只能顺其自然、产生了就该去追求的东西,是“人性的解放”,与虚伪和“假正经”毫无共同之处。这在禁欲主义和宗教道德盛行的中世纪,当然是一种肯定人性、冲破封建宗教禁锢、有进步意义的观点。作为探索人生三部曲之一,影片不表现人性解放的这一重要方面是不可能的。

影片在正面描写性爱之外还以幽默的笔法描写了社会生活,描写了正义与邪恶的斗争,两个剑桥穷学生本来是去监视磨坊主的,但是,他们“另有所获”,那磨坊主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磨坊主在为剑桥学院磨麦时做了多次手脚,克扣了好多的面粉,这两个学生才自告奋勇前来监视。磨坊主此时并不就此罢手,却想出了把学生们的马放跑的诡计。但是,最后两个学生还是找到了被偷的面粉,故事以学生的胜利告终,即以正义战胜邪恶而告终。值得一提的是,两个学生同母女分别做爱成功的故事同《十日谈》中的一个故事十分相似。在《十日谈》中,两个青年中的一个爱上一个农民的女儿,两人定计,假装远道归来,无法回城,只好住下。这农民也是仅有一间房,青年趁农民睡熟后上了女儿的床,他的同伙也将女主人床前的摇篮移到自己床前,女主人小便归来错上了他的床。不同的是,这农民的女人听到丈夫大发雷霆时灵机一动,赶紧跳到女儿床上,说那青年讲他同女儿做爱全是喝酒过多后的胡话,她一直睡在女儿床上,把丑事遮掩过去,大家高高兴兴地分手。从两个故事如此相似可以推断,乔叟可能是模仿了薄伽丘的故事。但在这外表的相似之外,两个故事又有重要的差别。乔叟的故事多了磨坊主偷面粉的内容,结局是,他遭到了惩罚,增加了社会内容。《十日谈》是在赞扬爱情之美,赞扬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这部影片的重点则在磨坊主作恶得到惩罚,让人觉得磨坊主这样的人就该得到这样的下场。这里的惩罚不是法律的,而是以幽默的笔法表达的“事实上的”惩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局。因此,影片除了对爱情的赞扬之外,还有对社会丑恶现象的揭露和批判。

影片除用幽默笔法表现恶有恶报之外,也用严厉的笔法对邪恶作了批判。三个恶汉勾心斗角企图独占金币因而同归于尽就属这一类。这类故事在乔叟原著中本来是很多的,帕索里尼只选了少数几个故事,含有惩恶劝善的意味。乔叟很善于嘲讽人们的缺点和错误,但对邪恶却不宽容,所以一笔便把三个恶汉置于死地。他的这种批判还是为了对读者进行教育,希望人能成为更理智、更善良的人。善恶也是人的生活的一个重要课题。影片在描写这三个恶汉时,也采用了同原著一样的严厉态度,从角色形象的选择,到环境、三人死时的痛苦,都表现了这种态度。

乔叟是个富有幽默感的作家,他对人物和事件的描写都显得滑稽、有趣,表现了他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的热爱,也表现了人类社会生活本身的富有情趣。影片在几个故事之间也穿插了一些这样的插曲,比如小偷与警察的故事等等。小偷两次骗了警察,但生活又是复杂的,生活有它自身的机制,所以骗过警察的小偷最后也受到了惩罚。

在乔叟的原作中,对教会采取了严厉的批判态度,影片也是这样。凡是教会的人士在影片中均受到批判。就连教会的差役也受到批判,那个吻了屁股而受到侮辱的差役便是如此。最后一个故事更表明了作者对教士和教会的态度。对教会的批判,同赞扬爱情是联系在一起的。在中世纪,压制性爱、将性爱看作万恶之源的正是教会,对爱的本质的探讨和赞扬,就是对教会的批判,只有批判了教会对人的本性的压制,才能使人享受这一应享的权利。在乔叟创作时期,这一论点是同文艺复兴时期总的思想倾向相一致的,是人文主义的组成部分。在几个世纪后的今天,性爱在西方社会已经不成为问题,但与此同时,教会的势力依然强大,作为天主教最高代表机构的梵蒂冈1992年11月出版了修订的最新《教义问答》,在性的方面仍要求“保持肉体的圣洁”。帕索里尼拍摄这部影片时,在宗教面前,性爱作为人性的解放、人性的自由的体现仍然是一个问题。他选取乔叟这部批判教会的作品加以改编,还是有一定针对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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