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 7.7分

伟大旅途的开端没有预兆

静静向前冲
2018-03-27 20:59:58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刚看到朴树给电影配乐的MV的时候,我是拒绝的——有太多人利用宗教做幌子了,令我忍不住保持审慎和怀疑。但是《冈仁波齐》讲了一个很棒的故事,扭转了我的偏见,完美地说服了我。

观影之前必须强调:《冈仁波齐》不是纪录片,而是一个有编剧、有导演、有演员的故事片。

所以这个电影里的每一个镜头都有自己的含义,每一句话、每一个台词、每一个表情,都有自己想表达的内容。观众不能把它看成一个围观有信仰的人的“猎奇”式记录片,也不能单纯看做是在讲述关于宗教的故事。

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认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公路片:一群人因为某些目的上路了,他们在路上碰到很多人发生一些故事。而所有的公路片,都是具备象征意义的——因为任何一段旅途,无论是流浪还是朝圣,都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我们的人生。

01 一段伟大的旅途的开端,没有任何预兆

影片开头简单到无聊:天亮了,一家人起床,各自忙碌,一起吃早餐,吃完饭各自去干活儿。杨培爷爷一边放羊,一边念经,一边跟别人聊天,说到自己一直很想去朝圣。

这真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直到一家之主尼玛扎堆大叔突然说到,要带他的叔叔杨培爷爷去拉萨朝圣。他就是在吃晚饭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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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朴树给电影配乐的MV的时候,我是拒绝的——有太多人利用宗教做幌子了,令我忍不住保持审慎和怀疑。但是《冈仁波齐》讲了一个很棒的故事,扭转了我的偏见,完美地说服了我。

观影之前必须强调:《冈仁波齐》不是纪录片,而是一个有编剧、有导演、有演员的故事片。

所以这个电影里的每一个镜头都有自己的含义,每一句话、每一个台词、每一个表情,都有自己想表达的内容。观众不能把它看成一个围观有信仰的人的“猎奇”式记录片,也不能单纯看做是在讲述关于宗教的故事。

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认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公路片:一群人因为某些目的上路了,他们在路上碰到很多人发生一些故事。而所有的公路片,都是具备象征意义的——因为任何一段旅途,无论是流浪还是朝圣,都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我们的人生。

01 一段伟大的旅途的开端,没有任何预兆

影片开头简单到无聊:天亮了,一家人起床,各自忙碌,一起吃早餐,吃完饭各自去干活儿。杨培爷爷一边放羊,一边念经,一边跟别人聊天,说到自己一直很想去朝圣。

这真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直到一家之主尼玛扎堆大叔突然说到,要带他的叔叔杨培爷爷去拉萨朝圣。他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了这件事情,语气平淡跟说“明天出门去放羊”差不太多。而大家的反应也是一样地平静,好像这真的不算什么。

加入这个朝圣队伍的其他人也都类似,问道“听说你要带杨培爷爷去朝圣?”,然后像聊“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说“带上我们家的谁谁谁和谁谁谁一起去吧”,尼玛扎堆大叔也是很平静地答应了。

然后他们,身体虚弱的老人、即将临盆的孕妇、自幼残疾的少年、酗酒的屠夫、意外欠债的一家三口,就像说明天去赶集一样的语气说“去了拉萨之后能再去冈仁波齐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不是在强装镇定,而是真的觉得很平常:既不因为自己要走一段神圣的旅途而自矜骄傲,也不因为即将踏上艰难旅途而忐忑纠结,更没有犹豫、自我怀疑、怕麻烦、怕困难,只是很平静地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忍不住要思考他们这种平静的来源。

首先,肯定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们相信旅途的终点是平静喜悦,相信最高智慧和幸福的存在,所以他们不会对自己旅途的目的地和合理性,有任何动摇。

这种坚信,是我们这些习惯怀疑人生、怀疑一切、怀疑自己,每天为能否获得幸福而焦虑恐慌的人难以获得的,也是我们忍不住要惊叹和羡慕的。

其次,我猜是因为他们有智慧。

因为真正想要去朝圣,所以发自内心作出了决定,就不再浪费精力去担忧、恐慌和忧虑,他们有足够的智慧去抛开这些无谓的烦恼,而把注意力集中到该关注的地方上来:为旅途筹备物资,准备干粮、鞋子、围裙,为即将出生的婴儿缝制褥子。

他们是聪明的信徒,而不是盲目的狂徒。

他们知道旅途艰难,并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佛教的理论其实是无神论基础的:佛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本身也曾经是一个人,世间人人都可以成佛。换句话说,佛性,其实就是最高的人性。

所以,按照佛陀的观点,哪怕是我们这些不信仰宗教的人,也可以有这种坚定纯洁的坚信:信仰自己心灵深处最真实最高贵的人性、坚信人性的善良。这既是面对人生的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勇敢的选择,更是我们平凡人获得解脱的路径之一。

更进一步地,佛教的核心价值,其实并不在于各种仪式和典礼,也不在于经文和戒条,而在于智慧——佛陀来到人世修行,就是在向世人传递智慧修持的法门,其他各种规则、理论都只是修行智慧的方法而已。

大到怎样去做真正的自己、怎样坚守内心的信念,小到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怎样准备一场长途旅行,这些都是智慧。而这些智慧既不是天生的也不是获得的,是我们通过践行在世间的修持,而从内心深处觉察出来的。

所以,冈仁波齐是他们的神山,这是他们朝圣的一条道路,并不代表这个电影没有普世价值——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宗教信仰的凡人来说,冈仁波齐象征着我们人性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朝圣之路象征着追寻内心真我的道路。

而“追求真我”的道路同样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人,是在某一天突然觉悟并且昭告天下“我将在十年后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的。他们只是在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且在某一个平凡日子的平凡时刻,开始踏出了最微小的第一步。如此而已,并不会有任何祥瑞预兆。

因此,我们在任何一个平凡时刻所做的正确决定,都有可能是伟大旅途的开端。

最伟大的时刻,也同样是最平凡的此刻,区别在于你是否坚信而有智慧地走下去。

02 倘若吃苦只是为了自己,未免太过无趣

从普拉村到冈仁波齐,两千五百公里。如果乘坐飞机,三个小时;乘坐高铁,十几个小时;普通火车,一两天;开车,几天;步行,几个月。一路磕头念经朝圣过去,则需要一整年。

看电影时,我偶尔会觉得这十一个人是脱离俗世人间的小群体,好像跟我们不是在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但他们也会用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也会去理发店洗头、也会跟老板砍价,他们也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他们跟那些坐在越野车里呼啸而过的游客们一样,知道面前有一条很容易、很快捷甚至很便宜的道路,可以到达冈仁波齐。但是他们不愿意选择那条捷径,宁愿几步一磕头、一天几公里的速度慢慢跋涉,为什么?

路上拖拉机被撞坏了,他们扔了车头、人力拉着车斗往前走。拉车的几个汉子,拉着车走了一段路之后,还要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来原路磕头回去。

走到拉萨,剩下的钱不够去冈仁波齐了,几个人分散到不同的地方去打零工,花了两个月才凑够路费。

为了省下在拉萨住宿的钱,他们还答应替旅店老板娘磕十万个头,只能趁不上工的时间,在凌晨或者深夜的八角街上磕头。

像我这样的俗人,真的是要忍不住问一句“为什么”。

他们在路上碰到的老爷爷,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像我这样的俗人,跟电影院很多其他观众一样,看到老爷爷教他们“年轻人不可以戴着红头巾磕头”、“小姑娘每次磕头之间步数太多了”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不爽的——“他们已经够虔诚够辛苦了,干嘛要多管闲事呢”。

直到老爷爷说“看到你们磕头这么辛苦,所以更要把事情做对”的时候,我才明白,老爷爷是在心疼他们呢!因为心疼他们的辛苦,老爷爷才忍不住要指点他们,而他们也从善如流地听了老爷爷的话。

直到老爷爷说“你们磕头的时候,不光要想着自己平安顺利,也要祈求着众生的平安幸福”时,我才突然懂了:支撑他们走那么远的路,吃那么多苦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幸福,更是别人的幸福和平安,是一种怀着慈悲之心的更大的爱。

九岁的小姑娘扎扎给累瘫的屠夫加油的心,屠夫趴在路边让小虫子先路过的心,尼玛扎堆带着杨培爷爷千里迢迢去朝圣的心,仁青晋美要给盖房子出意外去世的两个工人祈福的心,这些慈悲的心态和举动,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得失,而是发自内心地、出于对另外一个人的爱。

这种希望他人能够得偿所愿、获得幸福的心,才是支撑他们一路上经历各种痛苦仍然平静安然的力量。

倘若吃苦只是为了自己,未免太过无趣,只有这种为了他人付出不计回报的大爱,才是最强大、最美好的力量。

人之所以为人,人类的历史之所以可以延续发展,人类的社会塑造出各种瑰丽又伟大的成就,都离不开这种力量。

所以盖房子的人要喊磕头的人停下来歇一歇喝口茶,所以朝圣的夫妻俩舍不得让驴子驼东西,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很多善良又温柔的故事。

所以在弱肉强食互相算计之外,人类也同时是一个如此可爱又温暖的种族。

这样真好,我们每个人都不要忘记这一点——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只想到自己,还要想到那些更伟大更美好的事情。

03 一个伟大的故事,不需要旁白和配乐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电影。

在路途上,他们聊天,但是从不争吵,也从来没有过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有了新生儿,没有欣喜若狂;遭遇车祸,没有不依不饶;老人去世,也没有嚎啕痛哭。

但这不代表他们冷漠,实际上,他们常常是带着愉悦的笑容的。无论是在暴雨里艰难搭帐篷的时候,还是在往水里扑倒磕头的时候,又或者是趴在路边等着一只小虫子路过的时候,他们的喜悦都是发自内心,天然又纯粹的。

只能说,他们的情绪没有失控的时候,喜悦发自内心而不癫狂,悲伤而不执著可以放下,这才是真正的平静安宁,是我们在俗世里打滚想要而不得的东西。

这个故事节奏很慢、人物很多、路线很长,但是没有一句旁白。

不需要一个画外音来介绍他们从哪一个小村庄来,要走多少路去拉萨去,也不需要旁白来描述这十一个人各自的背景故事、人物关系。因为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信息,都在他们安静又日常的路途上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十一人是一个大家庭,各自有自己的故事、痛苦和喜悦。

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们其实是一个人,象征了每个人内心同时存在的童年、少年和老年,集中了所有的活力、欲望和疲惫,象征了内心分裂又联系的自我。

最终我又觉得,孩子出生、少年长大、老人故去,冬雪融化春天又来,故事中每个人的每段人生都在循环往复中互相影响,构成了这生生不息的人世间。

所以这十一个人,其实就是我们所有人——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同样的一条朝圣的道路上,走向自己的内心,走向善良、希望、纯洁以及人性。

所以这个故事也不需要配乐。

早晨的炊烟是平静的,风起的高地是荒凉的,旅途开端的拖拉机声是欢快的,公路上急速而过的卡车声是紧张的,坚冰融化的水流声是愉悦的,车流弯道中的小帐篷里、围坐在炉火边的念经声是安宁的,凌晨时分的拉萨、撞击在石板路面上的磕头声是纯净而笃定的。

还有那在水边围起圈跳舞的吆喝,还有那在拉着板车爬坡时唱起的歌谣,还有那婴儿的啼哭,还有那天葬台上的吟诵——再没有什么配乐,能比这一路上真实听到的声音,更动人更美好了。

如同真实的人生本身就足够有趣,不需要什么背景音乐烘托,也不需要矫揉造作地修饰伪装。你只需要看到真实、接受真实、拥抱真实,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的生活。

当你开始专心过自己的生活,就会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跌宕起伏、充实而幸福了,就像他们一样。

所以朴树才会在电影完全结束之后,才开始唱那首《no fear in my heart》(原本叫the fear in my heart,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啦)——

不要厌恶危险
义无反顾去坠落
只有奄奄一息过
那个真正的我
才能够诞生

生而为人,诸多苦难,这是不可预料无法控制的客观事实,并不是我们的选择。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拥抱痛苦、接受意外、保持平常心,我们可以选择向真正的自我一路跋涉而去,我们可以选择做真实的自己。

按照自己真实的意愿度过这艰难又美好的一生,这不是一句祝福,而是一句誓言。

践行这句誓言的伟大的旅途,可以从此时此刻开始,不需要任何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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