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辈子都在治愈自己的童年

到底惠了没
2018-03-27 看过

去年暑假我应聘了一家私人补课班。对象是小学到初中的孩子,内容或是辅导他们写暑假作业,或是带他们预习新课,或是帮助他们巩固薄弱知识点。总之很宽泛。自己作为一个平时也不好好学习的大学生,靠着中学积累的老本,只是想着积攒一些开学前旅游的费用而已。

家教班的其他“老师”情况与我大同小异,开办此班的“老板”一半程度上将此作为糊口的工具。“老板”、我、其他老师、盲目的家长,大家只是在各取所需而已。所有没接受好教育,无法辅导或者没有耐心和时间辅导孩子的的上一代,纷纷把小孩送进各种各样名义的补习班。 在这个偏远而教育意识才点点萌芽的小镇,“补课”一时之间成为孩子们暑假的潮流活动。

第一个二年级的小女孩,跟我预习三年级的数学。我很喜欢她,因为她聪明,适当开朗。你看,这是我上中学时都最讨厌的逻辑:因为你聪明、学习好,老师才喜欢你。这个逻辑应用在别人身上我不会怎么样,可是应用在至亲身上,会让我钻进牛角尖。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我妈妈只是因为我学习好才喜欢我,而不是单纯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才喜欢我。在我压力最大的时候,这个念头一出现往往让我喘不过气。

第二个小孩是个偏科严重的初中少年,五官姣好,初具一个男性的容貌。他妈妈让我给他补习英语,常常给我发微信询问情况。我在相处中发现他很喜欢数学,数学也很好。我喜不喜欢他呢,诚然是喜欢的。虽说不爱写作业,以消极沉默回应你的所有问题,可是他拥有一个完满的家庭,可以想象他的妈妈爱他,他的祖父母顺从他,他的父亲在血液里给他传承。面对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你是在面对他的一整个家庭,他有坚实的后盾,甚至无所谓你喜不喜欢他。

第三个小孩是个三年级的小男孩,上课多动,爱讲话,爱玩游戏。他跟着我补习作文和练字。他有时自己走路来回,有时祖父母骑车接送,常常顺路捎来一些街口的零食。我无法让他静下心来观察和描写事物,渐渐地,演变成我和他边玩边练字。他能很快把东西背下来,那首民谚《九九歌》我觉得很可爱,他说老师我会背,于是背给我听。我喜不喜欢他呢,我是很喜欢的。

第四个小孩六年级了,长得细长、黝黑,非常内向。在别的“老师”那里补完数学接着到我这里来,“老板”让我给他补习英语。开学就升初一了,他在写一本很厚的英语练习,一行行的长句子密密麻麻,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接受的水平。可大人也不管,他也不管,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东西,做无谓的抄写和死记。我喜欢他吗,要是挖到内心底处,我不喜欢。我们从音标开始一个一个识记,他总是不敢大声读,而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大越不耐烦。历代的开国皇帝在群臣叩首的第一天找到当皇帝的“感觉”,我在他面前找到了当老师的“感觉”。这样久了,或许没有人觉得理不应当,但实际上,我是迷失了。我在内疚中摇摆,常常想通过和他谈一些课外的话题放开他的束缚。此中得知他从小学竟已开始上寄宿学校,平时没什么朋友,和父母一周见一次。我建议他学习一门运动,篮球也好羽毛球也好乒乓球也好,建议他多交交朋友。

有一天放学后我走在他后面,太阳很晒,我撑着伞跑近,想着一起撑伞走一段时间也好。刚想邀请他跟我一起走却没想到他听闻我的脚步声便躲开了,我尴尬地说完“明天上学带个帽子或伞哦”也就走开了。至此,我放弃探求和呵护他内向的心灵。

想起他我就要想起我的小堂妹,她是伯伯收养的女儿。今年寒假回来见到她,已然是个瘦高的六年级女孩。以前的夏天她总到我家里和我同住,粘着我,虽说如此,一年之中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两个月。我外出上学后见面更少。过年时我陪她写英语寒假作业里剩下的一些不会的题目,她悄悄地翻到一页,跟我说,姐姐我有写信给你哦。我看到大致地印着信封格式的小方框里,写着“我想你了”这样的话。顿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我目睹她的童年,家长们只给必须的物质供给,剩下的,只任随处疯跑。她渐渐懂得女生的小心思,听闻世故人情,而作为精神方面的陪伴和引导是没有的。大人们察觉不到,而我察觉到了,却又无能为力。我很喜欢她,也希望在一贯含蓄的农村家庭相处模式下,她在尚未完全“长大”之前知道我也像亲人一样喜欢她。

而话也说回来,那天暑假补课班的那个小男孩问我“继子”是什么意思,说为何他的姓名和户口本上的不一样时,我的脑袋里在反应为何他已有两个已婚的姐姐,仿佛心里的谜团得到解答而忘了接他的问题。时至上周,老师在讲鲁迅的《故乡》时,我才重又想起我当时的心情。我该如何回答他,他会更期待哪一种答案?然而无论如何,作为我的回答,那样的话已经真真切切不可改变了。再回到那个横横竖竖用一个“井”字就能概括的小镇时,我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概率重遇他,也不知道当时我的回答会给他的心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唉,今天就暂且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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