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UP!以爱的名义。

[已注销]
2018-03-27 00:45:06
我唯一害怕的,是我们有一天就此回家,然后每年在这儿聚聚头,喝喝啤酒,怀缅我们在这里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时光。我们要向自己承诺不要变成那样。大家都知道,人们总是渴望一些东西,却又不是真的想争取它。不要害怕争取你渴望的东西。多谢各位!
——齐泽克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的演讲

观看这部电影时,我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投放在Sean和Nathan的爱情上,而更关注他们的这个组织,这个组织的活动,这个组织内部人员的关系,以及这次运动和电影中提到的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的互文。整部电影最使我震撼的并不是血染塞纳河,而是主角Sean死后(因艾滋病)无法下葬,陈尸家中的那一段戏。Sean原本清澈灵动的双眼被胶纸封起来,Act Up组织的成员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又哭又笑,从他的死谈到十万八千里远的话题,而一向活跃的他再也不举手发表意见了。最后,Sean的骨灰被洒在食物里,洒在他所憎恶的人头上,洒在地上遭人践踏,他被烧完了、扔完了、消费完了,没有Sean了。然而,Sean不是这部电影里唯一的死者,也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死后将被挫骨扬灰的人,电影中段,将死的、年轻的艾滋病患者Jeremie的独白建立起了跨越百余年的历史桥梁,使两次政治运动得以相互呼应,形成互文。大街上游行的队伍里,死者与生者同行,就像人类社会上的每一次运动,如果不召唤亡灵,如果不以妥帖的方法召唤亡灵,失败就会以熟悉的面貌找上门来。

法国二月革命爆发于1848年,愤怒的人们成功推翻了七月王朝,路易·波拿巴建立起短寿的法兰西第二共和国,1852年,波拿巴随即宣布复辟。黑格尔说,同样的事情重复发生,就是一种征兆,这种征兆意味着更深层的历史的展开。齐泽克又在《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里说,每一次革命并不仅仅面向未来,它还希望能够救赎以往失败的革命。回到《每分钟120击》,作为带有主动意味的对二月革命的重演和亡灵召唤,电影的提喻,并非为了增添某种厚重感,电影本身所容纳的多个声部早已经赋予电影深度与广度。我认为电影对历史的援引和召唤,体现的是电影对历史和运动深思熟虑的态度,这种态度如今已经不再受到重视了,在这种致命的忽视里,人们争取权利的激情和行动力渐渐消融于所谓“犬儒主义”的浪潮中。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无论是暴力还是非暴力的运动如今都无法撼动固有的秩序?难道人类真的已经走到了历史的终结?难道这个秩序的受害者们只能坐以待毙?

电影以几场辩论为中心展开,中间穿插了一些蹦迪和深夜成长的片段,如果剔除Sean和Nathan的感情戏,这部电影可以说是一连串的活动调研合集,充满了对活动的描述、对活动的反思、对活动的建议,把文字稿做出来就可以交给资助方审议了。我相信,活动,或者说运动,才是这部电影的主线,我在这里谈到的运动并不是电影所展现出来的示威、会议,而是更广义的运动,它包含了精神层面的运动。在实际行动的层面,一群将死的人以极克制的态度讨论系列行动的细节、可行性、对公众的影响,而他们的谨慎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公众的宽容,因为对疾病的忌讳已经盖过了公众的同理心,首先,这群人的存在就像病原体一样,每次向既有秩序发起“非暴力”抗议,都被看作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客观暴力(这里的客观暴力和主观暴力相对存在,参照齐泽克《暴力 六个侧面的反思》定义)。其次,整个实际运动对于二月革命的模仿构成了电影的悲剧因素,因为二月革命和ACT UP运动的背景、诉求完全不同,抗议和其他丰富的行为艺术充其量是组织成员们基于历史记忆生成的策略,无论是扔血袋还是血染塞纳河,这些注定被社会其他成员看作客观暴力的行为,都很难给这群病人带来真正的改变,他们作为一个被社会排挤的团体仍然是孤立无援的。而这部电影真正闪光的地方,在于它对精神层面运动的阐释,齐泽克提到本雅明所区分的神性暴力(旨在摧毁旧有的律法和疆界,清除旧世界的碎屑,与过去彻底决裂,他认为法国大革命是神性暴力的例子),则出现在电影里没有“流血”的部分,出现在蹦迪和深夜成长的裂隙中,这些裂隙,也是运动的一部分,甚至是运动得以救赎历史的价值。电影里两个细节展现了运动在精神层面与包括法国大革命在内的历史的决裂,一个是Sean和Nathan在恐同者面前接吻,一个是成员们用蹦迪的方式排解压力和恐惧,构成运动内部的断裂,使得运动的涵义发生了改变。前一个细节,用永恒的爱恋割破了现有秩序的藩篱;后一个细节,用现代人的消遣和关怀篡改了运动的涵义,即使与公权力产生了激烈的对抗,他们也不必以逃犯的面目躲躲藏藏,也不必扛着枪躲在街垒后,在被认定为“客观暴力”的实际行动之余,他们真正地关爱着彼此,热爱当下,即使无能为力,也希望能够维持彼此的生命。这些看似是运动“裂隙”的部分,恰恰是运动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从Sean的角度出发看待这部电影,充满计划性的实际行动部分没有真正的救赎的价值,反而是充满偶然性的、本能性的精神层面的东西使得这场运动变得意义非凡,它在历史更深层面延续并救赎了二月革命——实际行动的部分无法逃出旧有意识形态、旧有秩序的体系和框架,但是非意识形态的爱和关怀却能以神性暴力的形式超越历史,超越经验,成为运动得以跳脱失败命运的重要推动力。正是关注到了这个问题,这部展现社会运动的电影才真正地完整了。但如今的人们谈到以爱的名义行事,总是抱有一种嘲笑的心态,针对每一步行动都“深思熟虑”,用理性替代情感,用“谨慎”代替冲动,最后陷入万劫不复的犬儒主义,因畏惧、嘲笑爱所以不敢爱、不敢渴望,我想,等到所有人都被这套意识形态收服,人类历史就真正走向终结了。

行动起来!以爱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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