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

非虚构
2018-03-26 23:38:23

本片是1960年代末美国影坛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从题材来说本片是道地的西部片,但它又与传统的西部片大异其趣。可以说本片是60年代末西部片顺应时代的发展,延演变化而成的一部代表性作品。

西部片是最具美国特色的一种类型片,自电影诞生以来一直深受美国人的喜爱。它以19世纪美国开拓西部边疆、用文明和秩序改造蛮荒之地为背景,围绕着牛仔、警长以及劫匪、印第安人铺展剧情,敷演了无数富有传奇色彩的动人故事,美国以清教精神立国,历史上道德规范对人们的约束力极强。传统的西部片二元对立,善与恶,文明与蛮荒,法治与乱序对位彰显,反差强烈。影片必有一个正面人物(或牛仔或警长),为了维护理念道统,在险恶的环境中骁骑枪战,孤胆斗群枭,直至获得最后胜利。这其中善与恶的代表人物个性鲜明,两者的正面冲突构成影片的主线。进入1960年代后,整个西方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政治运动、社会思潮风云激荡,人们的道德价值观也在这新旧思潮的回旋冲折中发生畸变。人们追求个性解放,对束缚思想的旧秩序产生逆反心理,理想主义的二元对立与现实生活严重脱节。传统影片中那极其鲜明的英雄主义已不合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口味。从1960年代中后期开始,美国电影出现了明显的反体制倾向,善恶之争日趋钝化,观众不再认同高大完美的英雄形象。反英雄型的主人公频频出现在银幕上。过去那些被挞伐者——蔑视法统、向社会秩序挑战的种种不法之徒,现在堂而皇之地成了颇令观众同情的正面人物,而那些维护社会道德的代表人物反倒成了令人嫌恶的反派角色。在这类电影中人们的价值观念似乎被扭曲了。善恶感与法律被对立了起来,干坏事的歹徒虽然最终难逃法律的惩罚,但编导总是竭力挖掘其个性中善良温情的一面,并不惜篇幅地细加雕琢,从而塑造出一个个可亲可爱的强盗形象。而执法者反倒显得冷酷无情,缺乏人性。在美国影坛这种善恶颠倒的始作俑者通常被认为是《邦妮和克莱德》(1967)。由于其契合了时代思潮,很快便出现了大批跟进者。到1970年代中期这种反主流电影竟演变成主流电影,统治了好莱坞,被冠以“美国新电影”的美名(当然美国新电影的特质并不仅限于从神话向反神话演进这一点,由于是影片鉴赏,此处不细谈)。本片就是这股潮流中较早的一部代表作,而在西部片领域,它更是为这一类电影赋予新内涵的两部“实验性”作品之一(另一部是同年推出的《野帮伙》,该片以极富震撼力的暴力镜头著称)。

本片之所以能名垂影史,主要就在于它把握住了当年的时代精神。这除了如上所述的善恶新观念之外,还有一点必须提及的就是编导敏锐地感悟到了美国观众对西部片的一种新情绪、新要求。西部片是美国西部文艺(涉及小说、戏剧、美术作品诸门类)在电影领域里的延续。西部文艺作为一种传统文艺以及美国精神的艺术载体,在美国风行了近百年。尽管它曾经极受欢迎,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演变,“西部拓荒”与人们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脱节,不仅物质环境差异越来越大,且两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也迥然有别。而西部文艺无论其形式与内容几十年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到了1960年代末。西部片若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推陈出新。本片编剧戈德曼对西部片的危机深有感触,于是他特意把故事的背景锁定在世纪更迭时的西部。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的西部边疆开拓殆尽,到处建起了新的城镇,交通更为畅达,法律的权威在西部次第树立起来。昔日蔑视法律的强盗歹徒日渐感到西部不再是任他们纵横驰骋的乐土。以这样的特定时期为背景,的确与传统的西部片不同,而这一时期的西部强盗也确实有着与传统西部片歹徒迥异的心态。戈德曼定焦西部拓荒史的这一时段颇有新意,他既勾勒出主人公的尴尬处境,也隐然道出了西部片所面对的严峻形势。

本片的主人公历史上确有其人,布奇·卡西迪的原型是乔治·洛伊·帕克(1867~1911),阳舞仔原意为“迎着太阳起舞的小伙”,是印第安人用的名字,后成为名传遐迩的西部强盗朗伯的绰号。不过本片的情节并非完全忠于史实,戈德曼在昔日西部传说的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艺术加工,从而赋予其新的内涵。他以一种极富调侃意味的喜剧手法来讲述这两个落伍于时代、因而必然走向毁灭的西部活宝的悲剧故事。

影片一开始,布奇绕着银行踩道,极像一头野兽围着猎物打转,随时准备扑上去。这样的序幕,开门见山地交待了主人公的强盗身份和好动不安分的个性。而阳舞仔的首次亮相也颇有特色,他玩纸牌以天衣无缝的做假技巧大赚其钱,心犹不甘的赌馆老板倚恃双枪令其留钱走人,不想阳舞仔言语不多却掷地有声:应该请其再待会儿。气氛立时剑拔弩张,布奇居中调停无效,无奈中叫了声“阳舞仔”。岂料局面顿时发生了戏剧性变化:那老板面露惊恐地说:“我刚才说你捣鬼时不知你就是阳舞仔”。临走时阳舞仔在老板要求下露了一手:他猛然转身开枪打掉了老板手中的枪。寥寥几笔,编导就为观众勾画出阳舞仔这个寡言、冷静、身手不凡的西部强盗的形象,难怪他名震四方,令人闻风丧胆。隐踪帮内讧一场戏也是编导言简意赅的一笔。无法无天的强盗只认实力,谁强谁就是头。布奇论体能显然不如向他挑战的洛根,然而他头脑灵活,略施小计就制服了洛根,平息了这次哗变。这场戏既交代了强盗内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又进一步丰富了布奇的形象。

第一次劫完火车,编导设计了一个颇富戏剧色彩的场景:警长在小镇街头动员居民抓隐踪帮,而两位当事人就在眼皮底下喝酒、玩女人。这更强调了两人对法律的嘲弄。这场戏中编导寓意深长地提起了正在进行的美西战争(1898),美西战争是美国近现代史的切分点,这时的美国已完成近代工业化并兴起了都市化的热潮。编导此时特意安排一位自行车推销员出场,这自行车就是近代工业化的象征,他大声疾呼“马已经死了,迎接西部交通的未来吧!”西部环境已明显不利于强盗的生存,思想活跃(用阳舞仔的话说就是专爱胡思乱想)的布奇早有感受,此前就喋喋不休地一再劝说阳舞仔去玻利维亚,这时又突然说要参军当军官,这并不是他信口胡诌,实在是他在为自己安排出路。这段对话还告知观众两人的真实姓名,同时也揭示了两人虽已成为命运与共的“铁哥们儿”,然而相互之间并不真正了解。“绝不能推心置腹”,这是江湖上的一条铁律。

第二次劫火车,铁路公司老板哈里曼果然押运了大量的钱。在这里编导又一次将抢劫行为浪漫化了:心灵手笨的布奇把纸币炸得漫天飞舞,狂喜的匪徒们手舞足蹈地抓取起钞票来。就在这欢快的抢劫谐剧进行到高潮时,编导笔锋陡转,突然把观众从轻松的笑谑投入了紧张的追逐之中,全片的气氛由此而急转直下,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西部枭雄此时却有如丧家犬般狼狈逃窜。这段追逃戏可说是全片的重头戏。哈里曼是西部产业主的代表,产业的发展有赖于秩序的建立,因此他重金从全国招聘能手组成超级骑警队,穷追到底,务求把隐踪帮消灭殆尽。这6人骑警队于是就成了法治的象征。他们对两位主人公锲而不舍的打压就有了更深的含义。两人正如影片一开始所描绘的那样并非孬种,然而面对时代的变迁,他们也只能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编导一再诙谐地渲染两人奔逃中的狼狈相,如弃马(马是西部片不可或缺的构成要素,甚至可说是西部的象征,失去了马,意味着西部强盗失去了生存空间),跳崖(象征着走向毁灭),又如阳舞仔的不会游泳(意味着不能适应变化了的环境),这些细节既引人发噱,又令人深思,的确是编导的神来之笔。

两人好不容易逃过了这一劫。在埃塔家他们终于明白了西部已无他们的生存空间,于是阳舞仔同意了布奇去玻利维亚另谋发展的主张。编导在片中设置了埃塔这一女性角色,除了在情节上需要给两位主人公安排一个庇护之外,当然也有以柔济刚、增添影片浪漫色彩的考虑。她随两人出行异国,对两人来说是便于掩护,对她自己来说是要“换一个活法”。她作为26岁的单身女教师,生活毫无乐趣,她也向往一种富于刺激性的生涯。

在玻利维亚两人仍操旧业,编导继续以调侃之笔构筑他们的新生活。语言障碍使得他们在抢劫时洋相百出。他们以“美国强盗”而引人注目。象征法治的超级骑警队又寻踪追到玻利维亚,尽管此地盗贼蜂起,但却不是外国强盗的乐土,两人也想像他们先前一再盘算的那样改邪归正,然而恰恰正是抢劫砸了他们的饭碗。埃塔所建议的在这个国家是最适宜的正业。可这两个职业强盗一无所长,要想改弦易辙已为时过晚。他们心里很明白:末日即将来临。埃塔不忍看到这血腥的末日而返回美国,两个活宝只好抱持听天由命的态度,继续干他们的老行当,最后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临死前,编导还不忘再揶揄他们一次:让布奇想起澳大利亚。两位可爱的落伍者无法见容于新秩序,就这样固守着他们所向往的“西部自由精神”与旧时代一起消逝了。

本片的影像风格带有六七十年代“美国新电影”的鲜明印记。编导一反叙事时消隐技巧痕迹,使之透明而不为观众感知的传统手法,有意运用各种人为的电影技巧破坏观众的投入感,而让观众从编导给予的特定视角去观察、思考、疏离对主人公命运的认同而接受编导指认的思绪定位。影片一开始,编导就用字幕告诉观众布奇·卡西迪和阳舞仔统领的隐踪帮成员均已死去,接着是默片风格的片中西部片与演职员表并列出现于银幕上,那程式化的抢劫火车画面与静默中特别突出的放映机转动声,在提醒观众西部强盗、西部情调全都“俱往矣”。这就等于告知观众,本片虽是西部片,但与以往的西部片不同。究竟有何不同,那就请你细细品味。又如三位男女主人公离国之前有趟纽约之行,这场戏编导并未实拍他们在纽约的狂欢,而是用一组褪了色的黑白照片来指代,这颇有怀旧意味的处理手法又一次告知观众:别太投入,这都是往事了。影片结束时两位主人公从藏身的小屋内冲出,四周响起猛烈的枪声,两人正面持枪疾奔的近景画面突然定格,在持续的枪声中画面逐渐褪色成旧照片,随即又徐徐拉成从围墙上俯拍两人的远景,这组镜头以省略的象征手法交待了主人公必然毁灭,用抒情的、极能表现人物特征的瞬间画面取代了随之将有的残酷景象。同时,褪色的旧照片又与片头的默片放映相呼应,昭显了“旧西部已灰飞烟灭”的主题。

本片还有几个场景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两次劫车之间,布奇骑自行车带埃塔游玩的一场戏,编导以极具抒情色彩的画面与音乐描述了西部的田园风光。农舍,篱墙,老牛,埃塔坐在自行车头欢笑,布奇在车上表演各种杂耍动作,最后反身骑车撞穿篱笆,又被老牛追得狼狈奔逃,这一幅幅欢快的画面虽游离于剧情之外,但富有西部特色,其谐趣情调也与全片风格一致,极大地丰富了影片的色彩,因而成了本片的经典场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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