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妖猫传 6.9分

我偏爱人性的真,胜过厌恶虚伪。

我不爱你我只爱
2018-03-26 11:36:2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是先看过《妖猫传》的小说才去看的电影,观影的时候便有了双重感受。

小说作者是日本鼎鼎有名的“魔幻小说霸主”梦枕貘先生,其代表作为日本家喻户晓的《阴阳师》。主人公安倍晴明之于日本相当于中国人熟知的姜子牙、刘伯温等亦人亦神的角色。小说以魔幻为皮,人性为骨,更似《聊斋志异》里的故事。

电影原著《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是梦枕貘历经15年创作而出的作品,凝聚了一个异国织梦者对大唐盛世全部的热爱与幻想。如果说极乐之宴是杨贵妃为唐玄宗和世人编织的一场幻梦,那么《沙门空海》就是梦枕貘为所有苦苦追求大唐佳容而不得的读者们编织的一场美梦。

梦当然是假的,因此书中的些许瑕疵当然不可避免。电影对小说的改动很大,抛去因电影叙事限制而删减的情节和人物,电影最大的改动在于电影灵魂人物的转变。

小说不可避免地受到作者国别和思想的限制,将主要笔力放在了沙门空海的身上。在他笔下的空海全知全能:既有举世无双的幻术,又有极高的语言天赋,精通汉语、梵语,书法文章无一不得其妙,并且他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内就将数十年才能掌握的密宗真经悉数习得,成为了第八代密宗宗主。如此传奇的人物固然是日本之光,在小说中却多智似妖,使得反派看起来仿佛跳梁小丑。

而电影双男主之一的白居易在书中更像一个需要扶持的少年,这让追寻贵妃之死这一核心动作缺乏了必需的文学色彩,《长恨歌》中真挚纯洁的情感变成了无源之水。

小说最为人诟病之处在于结尾处黄鹤的出现以及贵妃、白龙和丹龙三人的情感纠缠。这几乎让这部小说沦为二流的奇幻小说。还好小说对于密宗的精神探求和人性的挖掘支撑起了这部大唐盛世的还原之作。总体而言,电影的改编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小说的不足之处。

出于中国导演的视角,电影以白居易和空海双男主的视角展开,以贵妃之死的真相收尾。没有死而复生的黄鹤和贵妃身世的荒诞秘闻,更没有奇幻的秘术斗法。减去这些鬼气森森的情节,电影将目光聚焦在杨玉环身上。可以说,追寻杨玉环死因的过程就是重新发现美的过程。

作为美与帝国强盛的象征,杨玉环承载了所有人的幻想。在高力士的口中和李白的笔下,她是完美的化身。在她生辰当天,玄宗为她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秋千。他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众人都能看到贵妃的美丽。花萼相辉楼的极乐之宴是大唐国力的巅峰,也是走向衰败的极点。这部分剧情是极度不符合历史的,却显出艺术家的非凡创作。电影用一场游走于真假之间的顶级梦幻盛宴象征了大唐由盛至衰的过程,更是用尽所有的心血打磨出顶级的视听盛宴。因此这一场幻梦是故事的起点,也是电影全部的精华所在。

阿部宽的日记里写到,贵妃要求所有人在她的生辰那天一律平等,没有男女、等级、身份之别。到这里她才真正意义上成为美的化身,而不只是帝国一个空洞虚荣的符号。她的美并不在于她的外貌和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而在于超脱男女性别意识的枷锁,真正将每个人作为人来对待。

她懂得爱,这也是空海苦苦追寻的无上密和丹龙求索的不再痛苦的秘密。她会用自己寄人篱下的经历安慰被父亲抛弃的白龙;也会忽视李白的放肆,称赞他是大唐的骄傲;亦会看破了玄宗自私的对皇权病态的控制欲后,仍然温柔地赠予他自己的头发。她懂得被爱的幸福,也有爱人的能力。

自从人类完成了从女性社会到男性社会的转变,女性意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了男性意识阴影下的附属品。这种迹象草蛇灰线地埋伏在两千年来的文字记载和观念传承中,隐藏在人类基因密码的深处。因此伟大的文艺作品无一不是重回历史的起点,在被忽视的尘埃深处挖掘出女性身上作为母神哺育万物的神性。《妖猫传》中的杨贵妃迷人之处也正在于此。

悲剧在于人与命运抗争中的人性和神性的对抗。悲剧的结局早已是注定了的。所以杨贵妃是必死无疑的。她死地越痛苦,这痛苦就越有价值。

陈凯歌导演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和日式美学塑造,他所创造的杨贵妃虽然来自一个纯粹的中国式传奇人物,却不可避免地带有物哀式的美感。这样一个人物是中国式传说中很难找出来的。

影片保留的另一个特色就是对于执着和放下、真和假的探索。幻术是假,所以瓜是狗头、也是烂瓜;起死回生是假的;白居易苦苦追求的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也是自私而虚伪的。然而他们又统统是真的:瓜依然是瓜,买瓜的人心动摇了;贵妃的死是真的,白龙对她的执念是真的;马嵬坡兵变使得玄宗不得不牺牲他一生最爱的女人,以保全皇权,但他晚年的追忆也是真的。

其实故事的结局早在开头就已经给出。丹龙扮作的卖瓜人卖给空海和白居易的幻术有三层:先是白居易“看山是山”,只看到手里的好瓜;再是空海的“看山不是山”,看破幻术,好瓜变成了狗头;最后则是丹龙的“看山仍是山”,没有好瓜,也没有狗头,归根结底只是一块烂瓜。在这个骗人的幻术中,瓜始终存在,不同的是各人看到的东西。假中亦有真,真中亦有假。真真假假不过是虚妄和执念。过于追求真,反而会陷入假。这便是白居易和空海所沉沦的困境。六祖亦说:明心见性,直指人心。人心才是万事的开端。

结尾处,得证密法的二人最后如此和平喜乐。尽管知道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没有那么美好,但他们的感情是真的。《长恨歌》一字不改,传为佳话。

而真和假,执着和放下的秘密就是爱。这也是杨贵妃作为电影灵魂人物贯穿整部电影的明证。褪去奇幻的外壳,所有人在寻找的密法和真相,原本就是爱人的能力。与爱情无关,这是一种爱众生的能力。失去爱的人在诱惑面前变得贪婪无情,落得陈云樵式的结局;保留爱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因此杨贵妃即使以最痛苦不堪的方式死去,导演依然让她以美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此,我想起了一句很俗,但很美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得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

如果没有爱,人与人之间该多么无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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