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将军 巴顿将军 8.1分

漫长的红灯

韦慢
2018-03-25 19:47:48

打开了文档,写什么好呢?

昨天我在南山门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她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关联是,她和我一样,站在斑马线等红绿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线条衬衫,前面下摆塞进了腰带里,下面穿一条蓝色的牛仔喇叭裤,裤脚缀着一圈珍珠,脚上穿着温州鞋厂老板娘出品的那种爆款鞋,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包。这些都乏善可陈,重要的是,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茂盛,却不觉得太厚太多,焗了一点淡淡的金色,从头顶一直披到肩上,看上去懒洋洋的。就像她的神情一样,有些懒洋洋的,就像是刚刚睡醒。但是,如果一个人下午四五点才睡醒的话,会让人不太相信。她可能天生就那样,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她的眼睛和嘴巴稍稍凸起,算不上漂亮,但是有特点,所以我多看了几眼。或许这是我头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头发很漂亮,也很吸引人。

其实,她的那件浅蓝色线条衬衫也挺漂亮的。

完了,写到这里就没什么好写的了。

如果我现在在写小说的话,我就会这样写道:

我慌乱地望了周围的行人,仿佛我在河中溺水,正在向人求救。最后我鼓起勇气,向她走去。

“嘿,你的头发好漂亮。”我的脸似乎红了起来。

“真的吗?”看到陌生人,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随即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比我之前看到的她更显得漂亮了。

“你也在等红绿灯吗?”

“是啊,你也是吗?”

“是啊,这个红灯可真长,都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变绿。”

“是哦,”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刚才在想事情,都忘记了时间,再等一会吧,不行的话我就横穿过去。”

“你有什么急事吗?”

她仔细地看了看我,像是在打量我的长相。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没什么特别的,跟人约好了时间,但是还没到。”她饶有兴味地说下去,似乎为自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有一个人跟她聊天而感到高兴。我得到了信心。

“什么样的约会呢?”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嘛……跟男朋友去看电影啦。”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实话。我感到兴味索然,但仍然克制住失望的心情,想表现得从容一点,以便让谈话不要结束得太突兀。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太喜欢电影了,我脱口而出,问了是什么电影,结果谈话的局面陡然扭转。

“没什么特别的啦,是乔治·斯科特主演的《巴顿将军》,我之前看过,很喜欢,想跟男朋友去再刷一遍。”她随口提了一下,仿佛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是什么电影,也不会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感兴趣。

但是我很感兴趣。

“哇,我看过耶,这个电影,很棒,巴顿很有趣的呢!”我有些兴奋的说。

她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有趣吗?”她很开心,但是有点不太相信地说。

“当然是真的啦!”我说。随即跟她复述我觉得有趣的地方。比如,话说巴顿将军很强势,有一次他去医院整顿军纪,吩咐这吩咐那,每一件事情都很有道理。但最后有一件却过分了。他问那里的医生,你为什么不戴钢盔。医生说,我是个医生,不戴钢盔。巴顿微笑着说,开始戴吧。医生抗议说,戴钢盔我会用不了听诊器。这时巴顿开始无理取闹了。他说,那就在你的钢盔上打两个洞,好让你用听诊器。

听完她哈哈大笑。看着她笑,我笑得更厉害了。她看见我笑,她又笑得更厉害了。这样反复作用,像是某种回授原理,我们的笑声愈发激烈。最后她捂着肚子,蹲在路边,眼泪掉了出来。我看着望向我们的路人,停了下来。他们倒不是反感,甚至相反,他们大概等待这个漫长的红灯等得失去了耐心,所以投来兴味盎然的目光,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却也挂着微笑,仿佛他们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快乐。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当众这样大笑毕竟不是太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拍拍她的肩膀。她还在笑个不停。

“这种强势的人可真难缠。”她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说。

“其实还好,虽然强势的人明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嘴上也不会认输,但他未必会真的让你在钢盔上打两个洞,他只是必须这样说罢了,即使显得十分搞笑。”

她又笑了一阵,赞同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有些黯然。

“要是我的男朋友也觉得巴顿有趣就好了,他甚至都不想跟我去看,他觉得《巴顿将军》是个战争片,他不喜欢战争片。我跟他说了是人物传记片,不是战争片,电影里之所以有战争,只是因为巴顿恰好是一个将军罢了,要是他是一个木匠、一个裁缝,也会很有趣。”

“要是巴顿这样的人是一个裁缝,就没有人找他做衣裳啰。”我说。

“也是。”她又哧哧地笑。

漫长的红灯终于变绿了。人流开始往斑马线走。我想等她走后再走。她穿入人群,脚步却有些不舍。看着她犹豫的身影,我叫了一声。

“嘿,你的头发很漂亮。”我说。

“你说过了,谢谢。”她回过头笑了笑,有些忧郁。

“你叫什么名字。”

“余霞。”

“余霞,很高跟你聊天。”

“我也是。”

说完,她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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