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小道理

fymo
2018-03-25 16:27:09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喜剧片,悬疑片,纪录片,独立电影?很难用一种类型来定义《大佛普拉斯》。影片由导演漫不经心的方言口白引入,语调和片子的色调一样,无奈而乐观。一个中年夜班保安,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瘦子,泡菜和肚财,两个在生活中几近被遗弃的边缘人物,在深夜一间逼仄的破败小屋里,靠着吃过期的冰冻食物和偷窥老板的行车记录来获得片刻欢愉。行车记录千千万,窥视老板的车震艳景如同大海捞针,他们却熟悉老板的每个情人。听着声声娇喘,死盯着屏幕,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们脸上鲜少表露出放荡之情。白日里的谨小慎微,似乎让他们忘了如何自信地面对自己,即使在私下也放不开。这会让人觉得,连享受快乐、表达快乐都成了一种奢侈品。

本片厉害之处在于,它用一种相对轻松的叙事描绘了五味杂陈的人生。相比起杨德昌的《一一》,看完后《大佛普拉斯》后不会觉得心中郁积了一块儿难以名状,无法抒发的情绪,反倒会觉得有些欢畅。不同于看完一部无厘头喜剧片的爆笑,也不是绝望式狂喜,而是至始至终夹杂着失望、出神的欣欢。我想,林生祥的配乐,导演的口白,以及恰到好处的剪接都占了不小的功劳。导演能把松散的剧情井然有序地组织起来,并留有呼吸的余地,影片便有了生命。

这部片子可以谈论的东西太多,选取一点简单议论之。肚财的横死,没人为他伸冤,只有简单而不专业的丧葬仪式,连遗照都是从网路新闻截取的狰狞面目。我们可以从影片里简单地知道,他被捕一次、白天只吃一餐、爱抓娃娃、曾经被人好心对待、现在靠捡垃圾勉强度日、晚上和泡菜闲混。除此之外,他是谁,无人知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他死后,泡菜坐在肚财的“太空舱”里,看着他收集的娃娃和色情杂志图片,感叹这个夜夜相见的人居然是如此陌生。他们,应该算是朋友的,可却不曾深入地了解,好像也没有任何欲望去探寻对方的内心。口白讲到,我们已经可以依靠科技进入外太空,却依然无法走进一个人内心的宇宙。相反,泡菜的老板,是他们最了解的人。他多大、在哪儿上班、开什么车、和谁厮混、日常作息,都了然于胸。老板于他们而言,只是出于无聊和对“彩色”富人生活的向往,生发些无端乐子。

泡菜和肚财,算是小人物,他们的悲凉在于,完全没有任何能激起他们反抗欲望的希望,虽然向往老板的生活,但对他们来说太遥不可及。基于过去的人生,再看看眼前的生活,他们丧失了改善现状的斗志。他们勉强应付朝夕相处的人、一日三餐和内心的情感,而这些是他们仅剩的最珍贵的事物。被迫生出的麻木变成了保护层,却日渐切断了他们和世界的联系。活着活着,成了一座孤岛。再差的生活一旦形成习惯,就很难戒掉了。

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之中遇见好几十人,在微博、微信和一大堆认识的人互相点赞,但是他们和你其实没有太多关联,说散就散。这样的关系散了也无碍。真正的友人原本就少,而花了颇多功夫相识的友人,随着生活环境的变化,进步速度的落差,你们之间的感情也轻易变得稀薄。有时候,连想找对方说一句话,都得想到是不是打扰到对方。多了的是尊重,少了的是对对方容忍你放肆的信任。你可以安慰自己,把原本留给对方可以伤害自己的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中,但无法改变的是,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林夕曾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不太靠谱。在我看来,这都算是权宜之计,谁也阻挡不了大势所趋。我经常想起原来的一些“基友”,过去是可以互摸大腿的。有的主动联系我见过一两次面,主动放出走近一步的信号,我轻松地拒绝了,也并不觉得惋惜。我对自己的决然略微震惊,但反过来想想,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而他还是原来的他。

人迟早要学会面对孤独,也许要像道长所说的那样,做好遇不到爱情/友情的准备。手机可以最大程度缓解症状,而仅靠手机的话,不免有些低级。如果拥有一个完备的精神世界,就可以很大程度上保护自己和他人,免于走向极端。胡适的话,做学术是可以比谈恋爱更有趣的。他自己呢,却没能做到。一段真正好的关系,是会让你害怕孤独的,也会让你意识到,无论精神世界多么完备,也填补不了他/她所带来的空缺。正像你无法抓住一段关系一样,当一段关系悄然到来的时候,你也无法阻止。可是你能预先做好准备,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加惹自己欣赏的人。当它到来时,就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悉心呵护它。不难明白,在今天遇见一个和自己契合的人有多么困难。这样,即使缘分尽了,你也不会觉得遗憾。

你永远也不会找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人。但是否拥有开放的心灵、好好对待身边的人却取决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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