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死亡当做不吉利的东西”

2018-03-25 08:19:55
文=欣之助
原创剧评首发于公号 物怪庵日杂
1、
看日剧的人,总会被一些对白瞬间击中。简单的语词组合,传递的道理朴素又深刻。神奇的大和民族就有这种魔力,表面波澜不惊却直达内心。如果“久久不能平静”已沦为一种烂俗的形容,那我也甘愿烂俗一次。这一次,我想说的是《Unnatural》。
上周完结的这部剧算冬季档的大惊喜。豆瓣评分9.2,好则好已,我仍觉得有些虚高,应该是在普遍差强人意的情况下异军突起,8.5蛮合适了,否则难免为很多好剧叫屈,比如坂元裕二的《最完美的离婚》和《四重奏》,得分也不过8.9和9.1。
法医类题材剧在日剧里很常见,这部剧讲的事件却都“不寻常”(unnatural)。主角是非自然死亡研究所UDI(unnatural death investigation)的一群法医学者,石原里美、市川实日子、井浦新、洼田正孝,以及“孤独的美食家”松重丰大叔。
感情线不多,这让剧情节奏显得干脆利索,更专注于事件本身,每集展示一桩非自然死亡事件的探讨。术语不少,对于了解日本法医业界发展现状可以是很好参考。
一口气十话看完,这是国产剧无法实现的体验。职场剧不好写,专业性极强的医疗剧更难,因为关涉的大量细节可能遭遇观众的挑战。这就让人对编剧野木亚纪子另眼相看。其实她的上部杰作《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已经在中国圈粉了,期待后续表现。
2、
不想以规整的形式记录观感,对于一篇剧评来说或许这将导致不合格。或许正因为这部剧在宏观上传递的理性冷静,让我在偶然间接受到的感动迅速放大,那一刹那的感性认知竟成为留驻的最深印象,掩盖了全剧所有的光芒。
这个瞬间,出现在第八话《遥不可及我的家》(遥かなる我が家),松重丰扮演的UDI所长劝说老人接受妻子骨灰时,说道:
“人死了哪会分什么好人坏人,只是碰巧死了,我们也只是碰巧还活着,碰巧还活着的我们,不能把死亡当做不吉利的东西。”
原本认为妻子之死是天谴拒绝她“回家”的老人,后来轻轻打开骨灰坛,边看边叹,“你变得这么小了啊……美代子,欢迎回家……”合上坛盖,泪流下来。
这段戏之所以令我如此动容,是因为不久前我刚经历的死亡——我的奶奶,春节前几天去世,享年九十。
我回乡下为奶奶守灵。她躺在老屋前的凉床上一动不动,那么安静,身体覆盖在黑色被单下,那么干枯,黑纱盖住了脸,好像再也看不见,脚上一双棉底寿鞋。似乎只是睡熟,像多年前一个平常午后,她总要睡一会儿觉的,然后醒来喂鸡、摘菜、做饭…
长辈们将她移入棺内的时候,道士先生把黑纱揭开,让子孙瞻仰记住她的模样。我站在棺旁,忍不住伸手摸她。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触摸死者,完全忘记了从小对死亡的恐惧,只想再一次跟奶奶亲昵。
耳朵、眉毛、双眼、鼻梁、嘴唇,严冬寒意正浓,她身体更是凉得惊人。就这样一遍遍抚过枯瘦的脸庞,像她活着时我习惯的那样,最后握住了她的手,不想松开。
这个在我还没出生就来城里守候直到我两岁上幼儿园才交棒给外公的最亲爱的老太从此真的永别了,想到这些眼泪就止不住滚落。长辈们赶紧拉开我,说泪水沾到奶奶身上会影响她早登极乐。后来他们还要我脱下外套让道士做法,理由大概是挨到了奶奶,我没理睬。
我想象不出我最亲爱的奶奶会对她最疼爱的最小的孙子有任何不利的可能性。当我看完《unnatural》这句话,才顿悟那时我纷乱的头绪中其实最希望怎样去表达,“我们也只是碰巧还活着,碰巧还活着的我们,不能把死亡当做不吉利的东西。”就是这个。
3、
其实直到奶奶去世一个多月了,我才在前天半夜清晰无比的梦到了她。
梦里却是另一场葬礼。好像是爷爷过世,我赶回去奔丧,大家族都在,晚上我陪奶奶睡,老屋那张黑漆雕花大木床是早年斗地主时分到的,小时候去乡下总跟爷爷奶奶睡大床,我跟奶奶睡一头,我喜欢贴着他哺育过六个子女的干瘪的乳房,有时还会吸吮,似乎有种天然的安全感,爷爷则睡另一头,他怕我乱蹬被子,有时会抱住我的脚。
爷爷走后奶奶变得胆小怕人,夜里睡觉手里还握着刀,我走到床前想开灯,摸不到灯绳,奶奶拉亮一看,却不认得我了,我一遍遍说是我啊你的狗儿,昏黄的灯光下她眨着昏花的老眼,艰难的想要极力辨认……
场景如此真实,却只是我的想象,十年前爷爷去世那晚,我在南京,夜游秦淮。
我在凌晨被梦惊醒,难过得无以复加,漆黑中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眼泪向两边滑过,胸口像被紧紧压着,每一下呼吸都伴随疼痛,过了一阵,总算可以翻身,我打开台灯,趴在枕头上翻看手机里最后一次探望她时的合影和视频。
那是她去世前三天,我用汤匙舀上三分之一的汤饭喂她,她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原本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呼吸,却努力睁开眼睛看我,努力吞咽我送上的饭。她已经是重度阿尔兹海默了,却终于认出了我,边吞咽边呢喃,“娃娃好哟,要好好的哟。”
爷爷去世那次我只在心里默默告别,没有太伤感,毕竟太年轻,生活长卷刚刚铺开,憧憬着充满可能性的未来,所以我对86岁的爷爷只有遗憾,他完全可以活得更长久些。
奶奶去世却好像带来一种无常的困惑,将我笼罩。
十年间中间经历很多变化,恋爱、分手、自疑、反省、成长、跳槽、离开、回来,不过是精神上颠沛流离而已,从没觉得会难受得跨不过去,但奶奶离去,我似乎才对时间的无常再次产生强烈意识,如同血消失于水中,关系是存在的,只是再也无法感知,从此我再无祖辈,血肉至亲又少一位。
4、
之前好像梦见过她一次,记不清了,第二次梦就很清晰了,画面如同电影般生动,惊醒了我,再难睡着。我知道一定跟最近的生活有关。
我自觉还算佛系,学生时代的锋芒早已收起,甘愿与一些事情妥协,同流合污,然而尽管如此也难以风雨不动,有时冲击反而来得更猛。
从未奢求事事如愿,这是唯心主义的祷词。我只是想要简简单单,可惜很多时候仍不能简简单单,眼见他肥皂泡渐渐升高,日光下折射迷人光彩,然后突然破裂,无影无踪,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在凌晨三点多趴在床上胡思乱想,像受伤的困兽,孤独的舔舐伤口,总想着一切会变好,但要多久才能变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世界上的每一个你我的确只是碰巧还活着,在苟活于世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就算再有艰难,也请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
“去年雨里踏双桥,看花飘零看舟摇。”
才记住的句子,这么快就用到了,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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